何慧嫻
(一)
五顏六色的紙花瓣,接二連三地撒進暮春的微風中,化作一陣彩雨,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把前來北京大學聯歡的中國排球健兒們籠罩起來。汪嘉偉透過這五彩繽紛的雨簾,看到的是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向他們涌來的是當代青年學生的愛國熱潮……
“別擠了,擠壞我不要緊,可千萬不能擠壞我們的‘國寶啊!”有人大聲喊著。于是,一雙雙堅強有力的手不約而同地把汪嘉偉高高地抬起來。在手的波濤上,他象一葉扁舟,緩慢地、顛簸著向前駛去……
這對26歲的汪嘉偉來說,是從來沒有做過的夢。在他看來,只有叱咤風云的戰斗英雄才是當之無愧的。可他呢?他是不相稱的。他似乎覺得人們贊揚的、抬起來的不是他,而是別的什么人。他,還是原來那個汪嘉偉——一個普普通通的當代青年。一位具有時代氣息和個性色彩的當代青年。一位對自己的事業有著執著的追求,對生活有著廣泛的情趣,用簡捷明快的方式思考問題、面對人生的當代青年。
(二)
從香港比賽歸來,汪嘉偉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的:開會,聯歡,取行李,接待記者,訓練,還得抽時間讀那些雪片般飛來的信……
這時候的汪嘉偉簡直成了一部“高速馬達”,分分秒秒都在飛快地運轉。夜深了,他還饒有興味地伏案讀信。這些用各色紙、各種字體表達的誠摯的心,有祝賀、有贊揚,也有批評,而更多的則是期望……他真沒想到自己在球場上的一得一失,竟會象投石入水那樣,在人們的心里蕩起不平靜的漣漪。一位素昧平生的觀眾,在信中是這樣和他談心的:
“你們終于打敗了南朝鮮隊,真讓人感到痛快。可是,前兩局你們沒打幾個好球。賽前聽人家說你是一員大將。開始一看你那眉頭不展的‘尊容,叫人心里沒底了。我想,你很可能是個情緒浮躁而又傲氣的人吧。看來這場球是一定完了。誰知后三局你們還挺做臉,你越打越好。我錯怪你了,你原來是個肯動腦子、又不肯服輸的人哩!”
爸爸的來信,早在兒子凱旋之前就從福建寄到了北京。三張紙的正反面都寫滿了,整封信就像一篇比賽述評。可是信一開頭,兒子就挨批評了:“第二局一只球沒有傳好,你的氣可不小啊!……”但是,筆鋒一轉,爸爸又表揚起他來了:“神奇的精神,終究從第三局出現了,時來機轉,什么都變了,攔網、扣殺、起球,都頻頻奏效,而且越來越好,首先精神勝過南朝鮮了。看到這里,媽媽為你流下了熱淚……”
母親的淚,是為心疼兒子而流嗎?是的——“看你那一身汗,出那么大力氣打那個球,肩膀上的老傷哪能不發作?”但又不是——“好孩子,你沒有給母親丟臉!”兒子為母親帶來的自豪往往是隨著淚水涌出來的。
正是這股不服輸的“牛勁”,使他和排球結下了不解之緣。原籍上海的汪嘉偉,自幼隨父母來到福建南平山城。15歲時,一下子長成了1米80出頭的小伙子。體育老師出于發現人才的熱心,兩次推薦他到省青年排球隊去。但是,這根“長竹竿”基礎太差了,體重剛80斤。乍看,風一吹就會倒。推薦一次,被打回來一次。汪嘉偉有點光火了。“你說我不行,我非要打出個名堂來。”過去,他變換著花樣玩,打鳥摸魚,騎車兜風,哪樣開心玩哪樣。現在,他發狠學起排球來,甘愿泡在咫尺天地的排球場上,馴服那只傲氣的排球,連招工的機會竟也自作主張地放棄了。
排球的大門終于被他叩開了,而且成為一名節節而上的強將。這種不服輸的精神始終陪伴著他,所不同的只是,當他穿上佩有金燦燦國徽的運動服出現在比賽場上時,他想到的已經不只是自己不服輸了,而是中國不服輸。這次香港角逐,對南朝鮮決戰,前兩局他的進攻受阻,多少人為他捏一把汗。身處逆境,他暗暗自問:“難道就這樣輸給南朝鮮隊了嗎?不!祖國人民需要我們去‘搏,走向世界需要我們去‘搏,哪怕還有一線希望,也要拚死拚活奪回勝利。”他和其他兩名老隊員一起,終于穩住了全隊陣腳,力挽狂瀾,連扳三局,英雄殺出中華豪氣。
(三)
看中國男排進行網上對抗訓練,就象看頑童打架一樣——動手又動口,你扣死我一個,我非攔回你一個不可,誰都不肯甘拜下風。
教練戴廷斌和容植聰摸透了小伙子們的脾氣,常常故意給他們火上澆油,規定一些刺激性的指標,讓他們一比到底。每遇這樣的訓練,汪嘉偉就特別來勁。他是自信的,總是想出種種辦法來對付銅墻鐵壁般的攔網。他扣球前沖力大,滯空時間長,能在網上6米的范圍內變化擊球點。一次訓練,他高跳猛扣,打來得心應手,只見他又一次凌空躍起,剛剛揮臂劈殺時,網上突然樹起一塊標語牌似的大木板,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的球路。“叮咚”一聲,球被閃電式地反彈回來,落到他的腳跟頭。“再來一個!”他又像一只輕捷的鷹,呼地在網上“飛”起來了,使出了十拿九穩的絕招,可是球還是被攔了回來。他瞪起眼睛發怒了。“哪有這么攔法的!”他想嘀咕,卻又沒敢說出聲來。戴教練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手中仍然拿著那塊大木板。“來就來!”汪嘉偉習慣地掠了掠垂下來的額發,拔地而起,用出全身的力氣,奮力一擊,球擊在板上,劈出界外。“好!”戴教練只吐出了一個字,又高高地舉起了擋板。汪嘉偉憋足了勁,又是一個奮力劈殺,只聽見“嘩啦”一聲,擋板被劈成了兩半,球反彈到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從本方底線出界。汪嘉偉的臉上這才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要在比賽中贏球,就要在訓練中處處不服輸。五年前,汪嘉偉剛進國家隊時,第一次代表祖國參加世界杯預選賽,就出師不利,以0:3慘敗給南朝鮮隊。他一時難過得抬不起頭來,沉默不語了好幾天。回來后,他和其他隊員一起銘骨雪恥,奮發苦練,在一年后的世界杯決賽中就以3:0操回勝券。就在這一年里,汪嘉偉在教練指導下,不斷探索進攻的新武器,終于練出了一種錯位快球,這就是后來被稱作為“飛”的絕招。他打出來的“前飛”、“背飛”使攔網手一籌莫展:明明判斷他會在這里擊球,等到網上“手墻”筑起,他卻忽而“飛”開去,從一個不設防的空擋把球猛擊過去。從起跳到落地,他在空中飛行距離達3.01米,這是一般運動員難以達到的。一些世界強隊,為重點防范汪嘉偉,專門把他扣球的連續動作錄了相,分析研究。日本排球雜志說:如果組織環球隊的話,汪嘉偉將是不可多得的當選者之一。
(四)
電視屏幕上的汪嘉偉,經常是微微斜著肩膀、彎曲著雙臂站著,好象隨時都能凌空躍起扣球得手一樣;他的另一個習慣動作是,扣完球落地后總要捋一捋頭發。“他真傲!”有些陌生的觀眾喜歡通過這些細枝末節來揣度他的人品。
對他了如指掌的領隊孫志安是怎樣看的呢?他說:“看一個運動員是否驕傲,主要看他是否自滿了,是否在炫耀自己。汪嘉偉就象山里的竹筍,總想拔尖尖,他對自己掌握的技術、戰術是從不滿足的,現在他又在琢磨練習新招了。沒有好勝心和自信心,不是一個有出息的運動員。”
排球,集中著汪嘉偉的主要興趣。他眷戀著排球,就象白云眷戀著山巒;他離不開球場,就象生命離不開空氣。然而,這一代青年人的胸懷是那樣寬闊,汪嘉偉的心里哪能只容得一只排球。他喜歡音樂,愛看小說,樂于交際,朋友遍“四海”,有球友,也有各種喜歡看球的人。他不自視高人一等,與人和睦相處,樂意與朋友海闊天空閑聊,甚至帶幾分稚氣。他熱愛集體,只要是隊里的事,無論大小繁雜,都樂于承擔,當作是一種鍛煉。
當然,他也渴求愛情。精湛的球技和堂堂的儀表,使他贏得了不少姑娘的心。她們有的試探著作了微妙的暗示,有的干脆大膽地用火辣辣的語言披露自己的心。然而,汪嘉偉懂得,觀眾的心意是可貴的,真正的愛情是莊重的。他沒有拿人家的求愛信炫耀自己,而是默默地收藏起來,埋在心底。現在他已經有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姑娘,她也是馳騁在排球場上的名將。
誰說他們不爭氣,干不了大事;誰說他們翅膀不硬,搏擊不了長空;汪嘉偉,這位普普通通的青年,不是一只沖向云霄的鷹嗎?
在人生的道路上,怎樣對待祖國,對待事業,對待友誼,對待愛情……當代青年自有自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