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恩平
“占座兒”這詞,對北大的學生來說,其熟悉程度恐怕不亞于未名湖。可大學生的生活完全不象未名湖那樣平靜、悠閑,要不然怎么會出現“占座兒”那樣波瀾壯闊、洶涌澎湃的場面呢?
在熱門的音樂講座開始前兩小時,有人會捧上厚厚的一堆書,一一擺在前排的坐椅上,這座兒就算占上了!晚間,到自習教室走走,你會發現三列桌子的中間一列總是有書本占著,而其主人卻舒坦地坐在兩旁。在排球、足球熱那陣兒,有人會提前將凳子放到電視機前,并用草繩將它們牢牢地捆成一串……
一天晚上,我坐在教室里,象往常一樣,用書本放在中間的桌子上,自己坐到右邊。我伸展兩腿,兩臂毫無顧忌地撐開,攤開書本,嗨!又可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晚上啦!
我做題正得心應手,忽然,耳旁蕩漾起一個女性的柔和的聲音:“請問,這中間有人坐嗎?”我頭沒抬,答道:“當然有!”哼!竟想鉆我的空子,沒門兒!正得意時,那聲音又響了:“請讓我進去坐會兒,人來了我再讓。”我不由得抬起頭,只見一副得意而又一本正經的面孔正對著我。完了,碰上知情者了。我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立起身來。
她拿起那本書,問:“這不是你的吧?”
“不……這是我同學的。”我急中生智。
“那好,你保管得了。”她把書遞給了我。
這下,我收縮兩腿,再埋下頭來,可習題也似乎跟我作對,竟一個個拒不投降,這是怎么搞的?
我有點懊惱,這責任全在她。我側過腦袋一瞥,原來是位漂亮的姑娘,怪不得她如此大膽。她似乎覺察到我的目光,也轉過頭來。剎那間,我雙目圓睜,濃眉高聳,嘴巴鼓起,為了保持自己的尊嚴,努力顯示出憤怒的樣子,無奈變化得太不自然了,那模樣一定是怪透了。
“咯咯……”她笑出聲來,一下子,教室的安靜被打破了,同學們的目光都朝這邊掃來,她還沒有止住笑聲……我緊緊盯住書本,使勁地撐著,可還覺得臉越來越燒,腰也酸,腿也疼,腦子里“嗡嗡”作響,再也坐不住了。
在教室樓外的空地上,我來回踱著,真倒楣,弄了這么個笑話,現眼了。我抬頭向教室望了望:她也出來了。她一看見我,竟又忍不住微笑起來,我是實在忍不住了,幾步走到她面前。
“有什么可笑的!”我近乎在吼。
她微微一怔,又恢復了微笑:“我是來謝你的。”
“謝我?”我有點莫名其妙了。
“對,謝謝你為我占了一個位置呀,現在快九點了,你同學怎么還不來呢?”
“他……我……你……”我沒詞了。
“算了,還是復習去吧,我知道你們理科生考試夠緊張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理科生?”我瞧著她,她目光真摯而令人感到親切。
“我一看你那本書就知道了。”
“那你是學文的*?”
“嗯,你還算聰明,我是法律系的。”
“法律?”我詫異地問,就她這樣還能當法官?
“怎么,不象嗎?我剛才不是很好地‘審判了一個不講公共道德的人嗎?這叫智取,懂嗎?”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進教室,我重新坐到座位上,可想的再也不是題了。我想著她的話,“不講公共道德的人”,我是那種人嗎?當然不是!我心里馬上堅決地回答,我在公共汽車上也給老人讓過座,有好些次哩!可今晚的事又使我想起在飯廳買飯“加塞兒”的行為,那也是大多數人都干的呀!我到底是不是那樣的人呢?我們是大學生,是時代的寵兒,人們都用贊賞和羨慕的目光看著我們,我們在遵守社會道德、大講精神文明的活動中要做個什么樣的典范呢?是好的還是壞的?倘若旁人看到我們占座兒、加塞兒的行為,會有什么樣的想法呢?這些,我從來沒有想過,該想想了,該好好想想了。我真想跟她談談這些,可她低著頭,一心一意地看書,似乎已經把剛才的事忘了。
散自習后,喧鬧了一天的校園仿佛已進入夢鄉。我途經未名湖畔,路燈把我長長的身影投射到平滑的湖面上,我似乎進入了一個永遠純潔、寧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