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同志:
我們要呼吁的不是一兩個青年的問題,而是一類青年的問題,一個青年的社會問題。多年來,這個問題時時在折磨著我們。我們抗爭過,但我們抗爭的對手不是哪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世俗的偏見。在世俗面前僅靠我們個人的抗爭是不可能取勝的。我們并不想得到憐憫和施舍,而是希望通過你們得到全社會的支持。所以,朋友們決定由我執筆向你們傾訴我們內心深處的秘密。
在這里,還是先讓我告訴你們一個發生在我身邊的故事吧。
在我的病殘的朋友之中,有這樣一位姑娘,1955年,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患了小兒麻痹癥,右腿留下了后遺癥,經過艱苦的矯正鍛煉后,她現在只有輕微的跛行了。一般情況下,人們很難察覺出她是個有殘疾的人。她看問題深刻,舉止莊重,待人真誠。由于她十幾年不懈地自學,前幾年廠里把她調到設計科工作,使她成為近50個設計人員中唯一沒有大學學歷的人。她愛生活,愛唱歌,心地純潔得象個孩子。當她到了周圍人都認為她該成家的年齡時,熱心的大嫂大媽們便忙著給她介紹朋友,覺得這是在為一個可憐的殘廢人做件好事。然而,她是個有思想的姑娘,她并不想因為身有殘疾而降低自己的感情,她不想僅僅找個能過日子的丈夫,而是希望有一個心相印的愛人。結果,一個又一個抱著“等價交換”目的的來者被她謝絕了。這下可惹火了那些熱心的人,她們冷言冷語地說:“這孩子可真是的,還要什么志同道合的,大家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也不看看自己,能有個干活的幫手就不錯了,還挑剔什么?”“就她眼高,看她將來怎么樣。”她第一次痛苦地意識到,在人們的眼里,她不過是個處理品,一個不應該尋求愛情的“二等公民”。但是她認為,就軀體來講她是不完善的,這一點不容她有任何選擇。可她的內心卻是純潔的,美好的。她也有做人的自尊和人格。在戀愛和婚姻問題上,她覺得,愛應該是平等的,真摯而純潔的,愛應當建立在心靈相通、志同道合的基礎上。她決定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決定和周圍這些人頭腦中的舊觀念展開一場默默的決斗。
可是沒有想到,她決斗的第一個對手卻是她的母親。母親雖為女兒未成家而著急,但她并不理解女兒。做母親的想打打女兒身上的那股“傲氣”,便對女兒開始了精神折磨。母親幾乎每天都要找茬兒對她吵鬧,用她身體的缺陷去辱罵她。她因公出差,母親不給錢和糧票;她參加考試,教室里沒有爐子,她只得穿上弟弟的短大衣,可母親硬從她身上扯下來……母親想以此來使女兒就范,好象女兒不愿草率湊成個家庭,便犯了什么不可饒恕的罪過。女兒的心傷透了,她不過是在為一個身有殘疾的女子爭得一份愛的權利,卻萬萬沒想到連自己一直敬重的母親也站在世俗的一邊。可悲的是,母親卻 一直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女兒好,是在盡一個母親的責任。女兒無聲地忍受了這一切,但后來的事情告訴她,這還僅僅是開始。
在她的工作和學習中,陸續有一些青年朋友和她交往。她是個理智的姑娘,她清楚地看到,這些人有的傾慕于她的長相,有的贊賞她的思想和見識,有的只不過把她看作一個女人。她發覺,就是那些曾經想和她相愛的人,最終還是會畏懼世俗的流言而和她分手。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迎接生活的挑戰,為了愛情而和一個身有殘疾的人結合。
多年過去了,她已深刻地意識到,這種世俗的偏見還牢牢地束縛著相當多的人,她恐怕難以找到一個勇于追求愛情而拋棄世俗偏見的伴侶。她告訴我:“我這輩子如果遇不到一個知己,那么我就終生不婚,而把畢生的精力都投入事業。”然而,不婚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大都是被歧視的,尤其是女子。盡管她們說話做事格外謹慎,也難免會成為一些人茶余飯后的話題,她們常常會被看成不正常的怪人,常常要為保護自己的尊嚴和人格而作些無聊的、折磨人的斗爭。
后來,終于發生了一件幾乎要把她擊倒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她到辦公室突擊畫圖紙,直到一個同事(一個已婚的男青年)來敲門提醒她該回去了,她才知道時間已近12點,辦公樓里的人都走了。樓下是近百層的階梯,路燈又壞了,那位熱心的男青年便扶她下了樓。誰知到第二天,謠言就傳開了,到處是污穢的惡語。為什么世俗要這樣和一個無辜的人作對啊!她一找到我就失聲大哭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這個莊重而自信的朋友悲憤得失去了常態。她不停地捶著我:“你說,難道我們非要盡成家的義務而沒有愛的權利嗎?難道病殘是我們的過錯?!為什么一些人世俗的偏見都把病殘的痛苦一股腦地推到我們身上,讓我們只身去承擔呢?!”她悲傷地哭著,用雙手抓住我的兩肩沒命地搖著:“你說,你說呀!”我能說什么呢?我該怎樣去安慰她呢?編輯同志,假如她搖動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假如她問的不是我,而是你們,你們該怎樣回答她呢?你們該怎樣回答我們呢?怪我們對愛情要求過高嗎?這些要求不就是建立一個真正幸福的家庭所必需的起碼條件嗎?難道僅僅因為我們身有殘疾,就一概被拒絕在愛的大門外嗎?這種痛苦在折磨著許多病殘青年。
編輯同志,我們也有愛和被愛的權利,我們也渴望獲得愛情并建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們希望得到你們及社會的支持。
湖北小青
編者讀后:
為了維護青年的正當權益,反映青年的呼聲和愿望,本期始,我們開辟《鼓與呼》欄目,希望得到社會各界及青年朋友的支持。
本期發表的這封來信,真切地反映了病殘青年的心愿和苦惱。病殘本身,已經給他們的就業、生活、學習等帶來了許多不便,而在愛情及婚姻生活上又給他們蒙上了一層陰影。我們應該熱情地支持他們為爭取正常人所享有的愛情和幸福而向世俗偏見所進行的勇敢斗爭。希望各地的共青團組織和所在單位的領導更多地關心這類青年,體察他們的心情,分擔他們的苦惱,盡可能地幫助他們解決生活中的具體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