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明
一九七七年,美國著名人類學家施堅雅(G.William Skinner)主編《晚清帝國的城市》(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的出版,被西方學者譽為“從此對中國城市的認識有了極大的提高”,特別是對施堅雅的研究方法和結論推崇備至,這一學說也引起了我國學術界的重視。但該書為一論文匯編,雖有理論的框架,卻缺乏對典型城市深入分析。這里介紹的這本書正好填補了這一空白。可以說,這兩本書分別是從宏觀和微觀角度來研究清朝的城市,都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和開拓精神。
作者羅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現任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歷史學助理教授。他在校學習時即對漢口開始研究,后去日本、英國、中國(包括香港、臺灣)搜集資料,并親臨漢口實地研究。作者受到國外研究晚清城市的兩位權威人士——牛津大學的馬克·埃爾文(Mark Elvin)和斯坦福大學的施堅雅的直接指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該書吸取了國內外研究晚清城市及工商業成果的精華,反映了當今的學術水平。
《漢口》一書對晚清城市的作用提出了新的見解,向傳統觀點提出挑戰——自本世紀二十年代以來,德國著名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中國城市落后并阻礙社會進步”的理論,一直統治著西方史學界。這在國內也有反映,即認為中國的城市為封建專制的堡壘,未起到腐蝕、瓦解封建經濟及專制政體的作用。不論其動機如何,這一論點必然導致“中國社會停滯”及“西方帶來文明”的結論。從七十年代開始,以埃爾文和施堅雅為代表的英美學者對此觀點提出質疑,他們不象韋伯那樣依靠西方人對中國的報道這種第二手材料,而是扎扎實實地對中國城市作具體研究。特別是施堅雅提出了較為系統的“區域——中心”研究理論。羅威廉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具體分析漢口這一典型城市,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作者從事實出發,推翻了中國社會“停滯不前”的觀點。他以漢口為例,指出在表面的平靜下,如同西方城市那樣,漢口在向近代意義上的城市轉化。作者將其變化歸結為四個方面。商業:國家控制放松,商業領域擴大;戶籍:商人等由僑居逐漸轉向定居,“市民”階層開始形成;社會結構:城市雇工增多,出現新的階級(此點只是提及,并未展開論述);社會組織:會館及公所作用越來越大,從處理商務到管理慈善事業,經辦團練,逐漸介入政策制定,地位有所提高。由此,作者得出結論:如果讓中國獨立發展,它將同西方一樣,進入工業資本主義社會;對于中國未能主動步入近代社會這一現象的研究,必須拋棄“其城市未成熟到足以起催化作用”這一觀點,而另找原因。作者承認西方的介入極大地改變了中國歷史的進程,但他認為其作用在九十年代以后才明顯起來。經過考察,作者指出漢口的長期發展為九十年代開始的工業化(他認為張之洞任湖廣總督后武漢才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工業革命”)和二十世紀初的辛亥革命打下了物質和精神的基礎。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武漢三鎮經濟、政治各方面的革新,是對作者觀點的有力支持——沒有長期的內部力量積聚和漸變,這一突變是不可能發生的。
此外,作者在分析官、商關系這一問題上也有新的見解。他認為官、商之間既有矛盾的一面,又有相互依靠、利用的一面。特別是在清中期以后,專賣制度逐漸取消,由于財政需要,官府在一定程度上是鼓勵貿易的,并以立法和官府干涉來保護商人利益,這以胡林翼等湖北督撫為代表。而且為了維持社會秩序和方便稅收,官府亦不得不利用商人組織。這一分析啟示我們:“重農抑商”長期以來是封建經濟政策的核心,但在具體執行上,往往因時因地而有所不同,清中期后政府的商業政策的變化是一值得注意的現象。
當然,同多數專著一樣,此書也有不足之處。從經濟史的角度來看,它缺乏量的分析。漢口為眾所周知的商業中心,其米市久已聞名,但作者卻很少論及。即使對列有專章的鹽、茶貿易,除概述交易過程及變化外,也未列舉貿易量值的大小。由于中國經濟統計資料貧乏,進行量的分析十分困難,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盡管如此,該書的貢獻仍是主要的,仍不失為值得一讀的關于清朝城市歷史的專著。
(WilliamT.Rowe:Hankow:Commerce and Society in a Chine-se City 1798—1889,S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4.Ca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