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 利
何新在一九八六年第七期《讀書》上發表的《<新星>及<夜與晝>的政治社會學分析》一文中,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時代的文學中缺乏一種崇高的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缺乏一種不計功利而唯以道義目標為至上的精神動力?缺乏一種以社會進步和人類事業為最高目標而為之獻身的無私精神?”
筆者認為,這個問題的提出是與現實社會生活的需要脫節的。目前,中國必須改革的大趨勢已經為億萬人民所領悟。真正困難的,是具體要改什么,怎么改。時代需要的,不是大聲疾呼,不是赴湯蹈火,不是舍生取義,而是冷靜的思考和謹慎的行動。
理想主義固然推動過歷史,但揆諸歷史,卻也不難發現,理想主義者因為自以為出諸純正的理想,往往肆無忌憚,從而時常成為許多罪惡之源,阻滯了社會的進步。劉鶚在《老殘游記》中借老殘之口,說清官常常比貪官更可怕,其意也不外乎此。中國民眾對此感受尤深。以往的一場場政治災難,除了其他因素外,不是正因為有虔誠的理想主義為之推波助瀾嗎?人們接受了歷史的教訓,終于拋棄了那種被現實碰得頭破血流仍不回頭的偏執的理想主義。在當今的文學藝術作品中,塑造出了不少“大任在肩,慷慨激昂”的形象,但在讀者眼中,那不過是一些自命不凡的三流演員。
如果說,在前些年人們把改革看成理想主義者所向披靡的舞臺在所難免的話,那么在現實生活中,那些想在社會政治領域成就一些事業的人,如果不能冷靜地審時度勢,不能運用政治智慧與策略,在必要時犧牲一部分理想,不但事業的成功毫無希望,而且連自己賴以奮斗的基本條件,都要喪失掉。
“不計功利而唯以道義目標為至上的精神動力”的人,對歷史造成的影響,幾乎可以說是利弊參半。偉人輩出的民族,也許正是其人民遠未成熟的民族;理想主義文學作品不斷涌現的社會,也許正是一個烏煙瘴氣的社會。中國的戊戌變法比日本的明治維新浪漫得多,壯烈得多,可百日維新失敗了,而明治維新卻為日本的現代化打下了一個很好的基礎。
如果我國的改革成功了,那本身就是一部壯麗的史詩。只是,寫在紙頁上的,可能只是很枯燥的大堆統計數字。反之,如果改革失敗,大起大落,出現各種曲折,使各種矛盾激化,就會有一大批風云人物脫穎而出。那樣的社會生活,倒是能為文學創作提供許多充滿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的素材,也許能為后世留下幾部充滿理想與激情的杰出的文學作品,可那代價,卻是社會發展的遲滯,人民經歷更大的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