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麗雅
這是一本一百多頁的小冊子,不是搞建筑的人大約不大會去注意它。然而它的作者TomWolfe,卻不是建筑師,而是美國當代著名的記者和評論家。因此,我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也就不能過于苛求它的科學性——盡管如此,當我掩卷之際,仍被作者嚴苛的語調和偏激的責難驚得目瞪口呆。值得深思的是,這篇文章最初以連載的形式在美國《哈潑斯》雜志上出現時,卻在美國建筑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甚至被認為是建筑領域進入八十年代以來最重要的著作。
作者對“國際式”的“玻璃盒子”深惡痛絕,以至于秉筆之際,憤激之情仍不能自已。因此,他不是把現代建筑的出現放到一個特定的歷史背景中去分析,去考察,而是憑著個人的好惡,選擇最激烈的言辭來進行抨擊。
他厭惡單調、純粹、缺乏裝飾的“玻璃盒子”,把現代建筑在美國的移植,稱之為美國本土的“殖民地綜合癥”:“每座高級現代建筑都象座工廠,這就是‘今天的形象。”“一切房屋,從海濱別墅到摩天大樓,大模樣都變得一樣了。”他指責人們對歐洲現代建筑大師的崇拜和模仿:“如果他們說你模仿密斯,或格羅皮厄斯,或柯布西埃,或其他某人,那有什么?那不是說一個基督徒在模仿耶穌基督一樣嗎?”
對作者的怨憤我深表同情,但是卻不能夠完全同意。
建筑與其它文化現象一樣,其發展是有著廣闊的歷史背景的。世界歷史進入二十世紀以來,工程學、技術學的飛速發展,使傳統的建筑形式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新建筑”,即“玻璃盒子”,所以能夠迅猛地風行世界,而成為“國際式”,當然不能歸之于某個建筑師的冒險心理或一時的異想天開,而是因為這一形式適應了新技術新材料的發展。格羅皮厄斯、密斯、賴特、柯布西埃,這四位大師是時代造就的天才。在書中,作者不無譏諷地將他們稱之為“太白星”,但他們的確是時代之星。他們的作品也并不是如同作者所歡呼的那樣,隨著圣路易哺乳的格工程的一聲爆炸①,便銷聲匿跡了。對“方盒子”的撻伐并不意味著建筑史上這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頁將會重新撰寫。
誕生于本世紀三十年代的《走向新建筑》(柯布西埃著),并不是一部嚴密的、科學的建筑理論著作,但它通篇充滿了勇敢的無所畏懼的革新精神。作者當時所提出的構想,許多都被后來建筑的發展所證實了。“機器,人類事物中的一個新因素,已經喚起一種新的時代精神。一個時代會創造出它自己的建筑藝術。”現代文學藝術——小說、戲劇、電影、繪畫、雕塑都有著由繁冗到簡潔,由具象到抽象的趨向。抽象化并不總是同怪誕、不可索解相聯系,它往往能夠給人以更加豐富的聯想和思索。包豪斯建筑風格受繪畫方面的立體主義、表現主義的影響是明顯的。后來密斯提出了著名的“少即是多”的口號,固然有它的片面性,不過如就其片面之處再做歪曲的理解,當然就成為荒謬了。就如同“大音聲稀”、“此時無聲勝有聲”一樣,它是一個停頓,一個思索,一個蓄積。或者是高潮的準備,或者本身就是高潮,但無論如何它是有“前音”,有“后果”的。假令自始至終都是“無聲”,那么這一藝術境界也就不復存在了。少,不是無,而是濃縮,是凝煉。也許,用阿恩海姆的話能夠把這一含義概括得更加準確:“在某種相對意義上說來,如果一個物體用盡可能少的結構特征把復雜的材料組織成有秩序的整體時,我們就說這個物體是簡化的。”“由藝術概念的統一所導致的簡化性,決不是與復雜性相對立的性質,只有當它掌握了世界的無限豐富性,而不是逃向貧乏和孤立時,才能顯示出簡化性的真正優點。”建筑裝飾的簡化和抽象形式的應用正是現代建筑的重要特點。它一反傳統建筑沉重、厚實的外觀,而代之以輕盈、明快、活潑而富于變化的造型。一種新的建筑美學觀誕生了。
再有,現代建筑的革新又表現在對功能的重視。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生活,對建筑提出了比以往任何時代更為復雜多樣的功能要求。采用自由靈活的布局,把建筑按使用的不同特點分為幾個部分,同時又按它們之間的合理聯系而結成一個整體,這是為滿足功能要求而產生的嶄新的設計思想。本世紀初誕生在德國魏瑪的包豪斯工藝學校(格羅皮厄斯設計),便是亮起了這樣一面鮮明的旗幟。
新材料、新結構的利用,則是現代建筑最重要的特點。磚、瓦、木、石被淘汰,而易之以鑄鐵和鋼,進而又混凝土和鋼筋混凝土,又鋁材和塑料……。材料的變更徹底改變了建筑的結構。網格結構、折板結構、懸索結構、殼體、V形,等等,相繼涌現。如果說,早期的現代建筑多以“玻璃盒子”的面貌出現,那么,隨著結構的發展,各種各樣的建筑外觀便在日益打破這種單調和澆薄了。猶如風帆的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形同飛鳥的紐約機場候機廳,新穎獨特的造型,正顯示了現代建筑的無限生命力。建筑風格和設計逐步擺脫了古典主義和復古主義的傳統形式的束縛而走向模數化、系列化、工業化、大規模高速度建造的道路,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是無可指摘的。當然,免不了會有人對充滿繁瑣裝飾的舊式建筑一掬傷心之淚,但吻別的時候終是不可遏止地到來了。
然而,《從包豪斯到現在》一書的問世及人們對它的贊同并不是沒有理由的。建筑畢竟不是同一規格的按批量生產的工業產品。它不僅僅是身體棲止的所在,它還要從心理上給予人們以歸宿感,使精神得到慰安。建筑材料的變革帶來了建筑形式的解放,但正因為這種解放主要是由工業技術帶來的,而沒有更多地考慮人們的精神需求,并且有著過分強調工程技術而缺乏建筑的藝術性營養的缺陷。早期由造型特征的平屋頂、大片玻璃以及潔白墻面帶來的千篇一律,和過于標準化、典型化、機械化,都使得建筑的人情味不夠,因而這一解放是不完全的。所以現代建筑不過風行了半個世紀,就遭到了強烈的攻擊和責難。這種對現代建筑的反叛,可以認為是對人性和情趣的呼喚。于是,五十年代以后,產生了“后現代建筑派”。這一派對現代建筑持全面否定的態度。英國的查爾斯·詹克斯宣稱:“面對往日建筑文明的錯誤,令人悲涼但有指導意義。最后,因為它實實在在已經死去,我們也許會樂意把尸體埋葬掉。”對此,我有些困惑:難道后現代主義是誕生于一片白地之上嗎?如果他硬要對現代建筑持否定態度的話,那么也只能是果實對花的、否定之否定。沒有現代建筑篳路藍縷的慘淡經營在前,也就沒有后現代建筑的勃然興起在繼。前者開創性的功績是不可抹殺的。盡管后現代主義的前綴詞“post”的意義有些模棱兩可,但其中的繼承關系還是不好輕易否認的。因此,《從包豪斯到現在》的作者對這一派的評論也仍然不那么中聽:“后現代主義者,不論是白派、灰派還是‘老鼠,都始終未從二十年代格羅皮厄斯、柯布西埃和荷蘭人的小盒子式中跳出來。大部分時間他們所做的無非是為了彼此的利益而把那已經有六十年的嚴格的小觀念換來變去而已。”他對建筑發展的前景絕不樂觀。他似乎站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處抱著胳膊冷笑,或許,在等待著第二聲爆炸。不過,在這一點上,作者又犯了偏激的錯誤。盡管可以認為后現代建筑派是以多種形式主義去克服某種形式主義,但畢竟,更富于表情和藝術感染力的建筑是在不斷出現了。有著六十多年歷史的現代建筑在審慎地選擇著更加合理、更加完備的發展形式。
中國也并非處于這場紛爭之外。
中國的建筑,曾經有過輝煌的、稱盛一時的時代。但是今天,無可諱言地是落后了。不過落后也還有落后的好處,它可以從前人現成的經驗中總結教訓,可以少走些彎路。從現代建筑發展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傳統的東西是多么根深蒂固,一種新的美學觀的確立又是多么不容易。中國建筑發展的道路應當如何走?我們的高樓大廈是否蓋多了?對此,目前在國內是頗有些紛爭的。
我想起一位建筑學家曾對我講過的這樣一件事:他到希臘訪問的時候,有一次喝咖啡,對面的一位英國朋友沒有在里面放糖,他也沒有放糖,另外一個朋友便問:“他不放糖是因為他太胖了,需要減肥,而你這樣瘦,為什么也不放糖呢?”講故事的人意在表明,我們的高樓不是蓋多了,而是蓋少了,西方世界所以對高層建筑一片反對之聲,是因為他們已經有了幾十年建造高樓的歷史,目前的確過剩了,需要適當地“減減肥”;而我們在這方面才剛剛起步,何來“過剩”之譏?
確實,我們切不可被國外的輿論所迷惑。現代建筑的成功經驗是值得我們借鑒的,并當將之以與我們的建筑傳統相結合,以達到新技術和結構功能與審美情感的完美結合——也許這不是能夠輕易達到的,但它卻應該是建筑發展的方向。
總之,從包豪斯到現在,是世界建筑史上燦爛的一頁。遺憾的是,在這一頁上缺少了一個東方大國的名字。不過,這種狀況也許不會持續很久了罷?
(《從包豪斯到現在》,〔美〕Tomwolfe著,關肇鄴譯,清華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七月第一版,0.55元)
①哺乳的格工程,在美國圣路易,山畸實設計。因建成后那里常常發生暴力事件,故一九七二年七月,市政當局將其用炸藥炸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