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步克
“清談”一詞,今人往往用于譏刺空論;但在魏晉時代卻為名士所習尚。清談是玄學的主要研討方式,其方法和學風均極富特色。倘若與兩漢經學相比,其特色就更為明顯。劉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一書,對魏晉時的清談記載十分周詳,從中可以窺見清談學風之一斑。
清談采用名士交會、自由論辯方式。一般是賓主會聚一堂,先由一人主談,明其論旨,稱為“通”;諸人遂作質疑駁詰,稱為“難”。一問一答為一“交”或一“番”。經數番辯難,最后以義理精深、辭喻警達者為勝。這種論辯有時相當激烈。孫盛與殷浩相詰,“往返精苦,客主無閑。左右進食,冷而復暖者數四。彼我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暮忘食。”這真是一幅精彩激烈的清談畫面。
漢代經學的特點是重“家法”“師法”,各家經師對經典的權威闡釋由師徒世世相傳。經師間各有門戶,壁壘森嚴;學生只能墨守師說,不準自創新解。玄學清談卻大相異趣,它以直接的思想交鋒,在論辯中求得義理。這是一種自由開放、生動活潑的學術研討方式。
經學本于經傳,實是一種經典解說注釋之學。今文經學后與讖緯合流,充斥著荒誕迷信;古文經學糾纏于文字訓詁、典章考訂,思想瑣碎貧乏。玄學清談雖也以《老》《莊》《周易》這“三玄”為材料,但它能提出諸多重大論題,如有無之辨、才性之辨、言意之辨等等。名士已不拘于經典,而是面向人生、社會直至宇宙本體,大膽地作出了新的探索。魏初興起了“名理”之學,即是對抽象概念所作的思辨性的哲學探討。這是玄學的基本方法。鐘會、傅嘏等人,都號稱“校練名理”。《世說新語》記清談多以“精微”“精奇”“精妙”“精深”等語稱之。這種探討已有“純”哲學的高度和深度,決非荒誕迷信或瑣碎貧乏的今古文經學所能比擬。
因為清談在于以論辯求得義理,所以它要求辭語精確、表述機智、思路靈活、邏輯無懈可擊。殷浩善談才性,支道林與談,“初作,改轍遠之,數四交,不覺入其玄中。”經學之“家法”“師法”靠記誦已足;玄學清談,卻需要高度的論辯能力和思辨水平。
經學以繁冗著稱,一經章句有上百萬言者。清談卻崇尚以最簡約的言辭表達思想的能力。“客問樂令‘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確幾曰:至不?客曰:至。樂因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樂辭約而旨達,皆此類也。”言簡義賅,神會其旨,正是清談的特色。
清談思辨豐富,方式活潑,對抗性強,能夠啟迪智慧,因而有誘人的思想魅力。從《世說新語》中可以看到名士陶醉于清談,往往到了廢寢忘餐的程度。支道林與許詢等共談,“支通一義,四坐莫不厭心;許送一難,眾人莫不
漢代經學是一種官方學術,國家遴選經師為博士。經師間常為爭正統互相傾軋;學生對師說只能亦步亦趨。官方也組織學者討論經義,但其意仍在定指歸于一尊。玄學清談則判然有別,既無正統又無門戶,無師無生,完全是平等討論。名士唯以義理才辯戰勝對手、贏得名望。樂廣家世寒素人無知者,后卻以才華顯于士林,遂名重一時。康僧淵以乞討為生,后在清談中嶄露頭角,遂為名士座上常客。
由于所崇唯在義理,名士們并不憚于修改己論,接受新說。“《莊子·逍遙游》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可鉆味,而不能拔義理于郭(象)向(秀)之外”,支道林“卓然標新理于二家之表,立異義于眾賢之外,皆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至于以勢位聲望壓人者,更不見于清談中。如王導、王敦、謝安、桓溫等權貴,在清談中都以普通談客出現,并不以位凌人。何晏位望煊赫一時,“王弼未弱冠往見之。晏聞弼名,因條向勝理語弼曰:此理仆以為極,可得復難不?弼便作難,一坐便以為屈。于是弼自為客主數番,皆一坐所不及”。王弼僅一普通少年,卻敢直駁何晏;何晏絕無羞恨,反加傾心推崇;眾人亦以何理為屈王理為長,并不趨炎附勢。
治經學者多是“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后能言”。與此成為鮮明對比的是,清談名士卻幾乎都是少年顯名。如王衍、樂廣、衛
今人以“清談”為貶義詞,對歷史上的清談卻不宜一概抹殺。“清談誤國”,這本是千年的成說。晉代范寧就曾指斥何晏王弼之罪“深于桀紂”,桓溫亦稱“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士人專務清談不恤國事,這確不足取。但從另一方面似乎也可以說是“國誤清談”。大凡一個社會,總該是既有政治、軍事、經濟人材,又有詩人、學者、哲人。脆弱動蕩的魏晉王朝不能保障安定的學術研究,卻要一群哲學家負起安邦定國之責,也未免失之不公吧。在當時的生產力水乎和社會狀況下,頗富生氣的清談未能直接推動政治、經濟進步,這實在應該看成一個歷史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