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曉聲
有過這樣一件事。一位青年學人寫了一篇論文。文成后他頗為自得,認為自己提出了前人未得的創新之見。于是將此文送呈一位素來為學術界共仰的前輩。不料這位前輩閱后答書云:
“君非‘閉門造車,出而合轍,既明曰‘引入一種新方法,則似宜于何所引來,在原出處已不甚新等等,交代幾句。而文中所謂‘我認為云云,恐亦早成國外一般學者皆認為矣”。
此君讀信后慚惶無已,驕氣頓挫。后又查閱了有關文獻,方知他那些所謂新觀念、新方法,其實早已是國外學術界二十年前的老生常談矣。
閉門造車,似出典于朱熹:“古語所謂閉門造車,出而合轍,蓋言其法之同。”閉門造車而能出而合轍,盡管是重復他人成果,尚屬幸事,但問題在于,閉門造車的大部分結果,卻是出門不合轍,結果成為廢車。
近年來學術界思想活躍,新觀念迭出。這是一件大好事。不如此不足以革故鼎新,促進人們觀念的現代化。但考究起來,新觀念大體可分作三種情況。一是經過周密深入的研究,在批判地掌握國內外基本資料的前提下,慎重地提出新觀念、新方法、新思想。這種創新的價值自不待言。可惜的是,目前在學術界中這種情況似乎還只是少數。而大量的所謂“創新”,倒是來自另外兩種情況。一是躉洋貨,二是閉門造車。我們常看到流行的一些所謂“新觀念”、“新方法”,不過是匆匆從國外社會科學中躉進的。其中許多所謂新者,“在原處已不甚新”。由于多年封閉,信息交流不夠,某個國外舊觀念在國內傳來傳去,成為一種“新觀念”,“新方法”。另一種情況是閉門造車。關起門來,玄言蹈空。例如在美學領域中,近數十年來,國際上的研究有日新月異的進展,而國內近年出版的大部分著作,卻仍然擺弄著三四十年前的舊觀念。盡管題目上每每標以什么“新論”,實際上對美學研究的真正新成就卻如同視而不見。又如不久前,某雜志刊出一篇洋洋萬言的宏文大談“價值”問題,把古典經濟學的使用價值、交換價值與美學、倫理學中的價值問題混為一談,并試圖“抽出其共有的規定”。殊不知非經濟學的價值論與經濟學中的價值論其實完全是兩碼事。從該文的知識構成看,作者似乎對國外自十九世紀中期以來關于價值學的理論發展毫無所知。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當前學風中存在兩種時弊:一是虛浮,二是淺陋。怎樣克服呢?首先是要盡快大量傳播(包括翻譯出版)國外學術研究信息,并且努力實現信息共享,打破資料的壟斷。其次,國外學術著作具有一個好作風,每一部嚴肅的學術著作(包括論文),在書后或文后總要附上一個引用和參考書目。其中不僅標明本書所引資料的出處,而且介紹與本論有關的前人著作,向讀者指示源流,提供比照。由此讀者就可以知道這篇東西的觀點究竟是否新,新又新在何處。在理論上是否有基礎,基礎依托在何方。這個辦法,既可以防閉門造車之陋,又可以塞欺世盜名之途。這種作風,在中國清代的樸學家中其實早就實行過。“文革”前學術界中那些謹嚴的學者也都堅持過。只是在“文革”中由于不利于“四人幫”信口雌黃的需要而被廢棄了。今后有志于追求謹嚴誠實學風的學者們,是否可以把這個作法恢復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