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緣起
什么是“科學態度”?對此,波普爾作了一個不同凡響的回答。他不象通常那樣從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反面回答的。從正面,科學態度是指尊重證據、尊重事實的態度,也是嚴格根據經驗的檢驗結果而追求真理的精神。波普爾并沒有否定這一些,但他沒有停留于這一些,他進一步從另外一面來看科學態度,即敢于懷疑原來的認識、大膽提出新的猜想、并根據經驗事實檢驗的結果消除錯誤這樣一種態度。
這二者角度不同。前者強調用經驗事實去支持、證明一種認識,后者則著重以批判的精神為指導,用新的經驗事實去懷疑甚至否定已有的認識。也可以把它們分別稱之為“證實主義”的態度和“證偽主義”的態度。這不過是同一種科學態度在不同方面的表現。它們都反對主觀武斷,反對科學上以不變應萬變的教條主義態度,要求把人類的認識不斷推向前進。證實和批判,只是這同一過程的不同環節罷了。
這一些,本來都是顯而易見的,也是平淡無奇的。但是當波普爾以他特有的尖銳性發展出一種證偽主義哲學的時候,就引起了很大的反響。為了說明科學態度中的批判的精神、否定的精神,他特別強調了科學認識中也有錯誤,而且最后總要變成錯誤而讓位于新的認識。他堅持,這正是科學的全部力量所在,也是科學之所以成為科學的根本特征。宗教教義中沒有錯誤,玄學思辨中也沒有錯誤,都是“永恒真理”,都不必再經受經驗的檢驗。但也正因如此,它們也不是科學,甚至是反科學。經過波普爾把問題這么一提煉,就拉開了同傳統觀念的距離。當人們說什么是“科學的”,總是意味著它是可靠的,有根據的,經過事實檢驗過的,也就是說,它是沒有錯誤的。怎么可以把科學同錯誤并列起來呢?這是對常識的挑戰,而常識往往滿足于一種面面俱到的、模棱兩可的、未經理性反思的表面認識。
波普爾對科學和科學態度的這種理解,在三十年代就激動了國際學術界,但是完全沒有波及中國。這大概是因為當時還剛剛對“賽先生”發出邀請未久,還忙于建立一種最起碼的看重證據、服從經驗事實裁決的科學態度,還來不及進到科學態度的更深層次上。直到過了差不多半個世紀以后,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歷史才提出了更進一步的要求。這時,歷史的痛苦的反思使我們不再相信任何萬古不變的教義了。一切都要經過實踐烈火的鍛燒,不僅是非科學的或者以科學為裝潢的東西是這樣,即使真正意義上的科學也未能幸免。于是,在這種時代的精神氣氛中,波普爾的思想才開始引起人們的興趣,第一次在中國的大氣層中彌散開來,成為反對教條主義、澄清真理標準問題的一種輔助的武器。
從那時開始,我和我的一些同道們就考慮編譯一本《波普爾科學哲學選集》,以彌補現有資料過于零碎的缺陷。后來發生的一點風風雨雨,似乎也從另一方面強調了對波普爾的哲學思想作一些較全面的紹介的必要性。今年,書要付印了,我才想到請作者本人寫序的事。多少有點出乎意料,這位年高望重的哲學家很快就寄來了為這本選集所寫的《前言》,篇幅雖然簡短,卻抓住了他的全部科學哲學中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他對科學態度的獨樹一幟的看法。讓我先把這篇《前言》全文
2.《前言》
能夠應中國譯者之請來為這樣一本我在科學方法論方面的著作的中譯本選集寫一篇前言,我感到十分高興。
我的著作是想強調科學的人性方面。科學是可以犯錯誤的,因為我們都是人,而人是會犯錯誤的。因而錯誤是可以得到原諒的。
這是我對科學的一個方面的看法:夸大科學的權威性是不對的。人們盡可以把科學的歷史看作發現理論、擯棄錯了的理論并以更好的理論取而代之的歷史。
我從未到過中國;最接近中國的是我在香港大學當了幾年特邀主考,并在一九六三年到那里訪問過幾個星期。當我在倫敦教書的時候,以及在美國教書的時候,我都有過幾個很好的中國學生。但這個經歷還不足以使我對下述一事作出是否屬實的判斷:據說中國流行的生活態度都認為犯錯誤是丟面子的。如果這確實是真的,那么根據我對科學的看法就要求改變這種態度。甚至應當代之以另一種相反的態度。如果有人發現了你的一種錯誤看法,你應當對此表示感謝;對于批評你的錯誤想法的人,你也應當表示感謝,因為這會導致改正錯誤,從而使我們更接近于真理。我說過,我無法判斷那種認為犯錯誤就丟了面子的態度是否真是中國人民的性格。但我確實碰到過很多很多歐洲人和美國人都采取這種態度,而這種態度,如我所說,是同科學態度不相容的。
我發現,歐洲和美國有許多人,其中也有一些著名的科學家,在生活中都采取這種態度,并對改正錯誤感到十分不快:他們實在忍受不了還要去改正錯誤。可以把這種態度叫做權威主義或者教條主義的態度。持有這種態度的人總是認為,他們是權威或者專家,因而有責任認識得完全正確。但如果我的科學觀是對的,那么你的認識就不可能完全正確,因為根據我的科學觀,任何科學理論都是試探性的,暫時的,猜測的:它們都是試探性假說,而且永遠都是這樣的試探性假說。
當然,無論在歐洲或者在美國,我的觀點都受到非難,現在也仍然有很多非難。有時不僅受到非難,甚至還受到批判,就是說,人們也有時,盡管很罕見,提出一些根據來證明我的觀點不可能對。根據之一就是我們的技術和工藝的成就,例如醫學技術。但是,沒有別的例子比醫學或醫學技術更能說明我們是怎樣通過消除錯誤而前進的事實了。實際上只有當醫學技術學會了自我批評以后,它才成了醫學科學,并且通過批判地修正醫學教條而取得了偉大的進步。
不應當把我的觀點誤解為我們不可能得到真理。我不懷疑我們有許多科學理論是真實的;我所要說的是,我們無法確定任何一個理論是不是真理,因而我們必須作好準備,有些最為我們偏愛的理論到頭來卻原來并不真實。既然我們需要真理,既然我們的主要目標是獲得真實的理論,那么我們就必須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即我們的理論不管目前是多么成功,卻未必完全真實,它只不過是真理的一種近似,為了找到更好的近似,我們除了對理論進行理性批判以外,別無其他選擇。
理性批判并不是針對個人的。它不去批判相信某一理論的個人,它只批判理論本身。我們必須尊重個人以及由個人所創造的觀念,即使這些觀念錯了。如果不去創造觀念———新的觀念甚至革命性的觀念,我們就會永遠一事無成。但是既然創造了并闡明了這種觀念,我們就有責任批判地對待它們。
人是生物機體,一切生物機體都要犯錯誤。自然界本身就犯錯誤。但人又是一種十分特別的機體。我們擁有由我們自由支配的語言。這種特殊的成就,即語言和書寫,是我們同其他動物的最大的區別之處。
但是這一點恰恰使我們能夠進行批判。把我們的理論化為語言,寫下來,就把它們置于我們之外了,既然置于我們之外,我們就可以作為客觀存在、即再也不屬于我們自己的一部分的存在而加以批判了。如果這樣做了,我們就成了科學家。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日
3.評論
在這里,波普爾用了一種十分樸實清澈的語言說明關于科學態度的一個主要問題——對錯誤的原諒的、寬容的態度。這不是出于別的原因,而是由于一個基本的事實:自然界本身就在犯“錯誤”。這并不完全是擬人化。現代科學已表明,宇宙的演化、地球的變遷、生物的進化都沿著一個大體確定的方向,或者更確切地說,自然界本身就具有某種增加確定性而減少不確定性的趨勢,這也就是方向性或目的性。為了不斷趨向于這個目的,自然界必須付出代價。原始物質要經過幾十億年,經過不知多少次碰撞,才能形成最初幾個有機分子。生物基因也只有經過億萬次的有害變異,才有概率近于零的變異被選擇出來,參與進化的鏈條。如果可以在一定意義上把自然過程看作有目的的,那么也就可以在同樣意義上把偏離這個目的的自然行為看作是“錯誤”。這樣,這整個過程也就成了波普爾所說的“試探-錯誤”的過程。這就是說,自然界也象人類一樣,也是通過多方試探和消除錯誤的試探中而進化著。在他看來,這不僅不是擬人化,而且人類和科學的進化正是這個自然界的試探過程在更高階段上的繼續。
試探和錯誤(或除錯)使自然界增添了新的組織形態:新的天體,新的元素,新的物種。這是自然界本身的創造過程,是創造性進化過程。這個創造是從試探開始的,而絕大多數的試探,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甚至可以說基本上是百分之百,都是在后來的選擇中被淘汰的,都是有害于進化的,因而也都是錯誤。但是,一切最終的創造,組成自然進化鏈條的“正確”的創造,卻都是從這些錯誤的沙丘中涌現的。沒有錯誤也就沒有正確。如果為了杜絕錯誤而禁止一切創造的試探,也就從根本上堵塞了進化的道路。
波普爾所說的科學態度,并不是消極地清掃錯誤的態度,更不是有的人所誤解的姑息錯誤甚至贊美錯誤的態度,而主要是鼓勵創造的態度,它支持那種為了創造、為了前進而不惜犯錯誤的勇敢精神。真的,如果上帝也在犯錯誤,為什么還要苛求于我們這些平凡卑微的人呢?波普爾第一次把科學態度的問題提到了一個本體論的高度上來理解。
這樣一種科學態度,是超越于科學本身的范圍的。科學無疑是今天所有人類認識中最可靠也最有用的一種認識了。但即使這種認識也只是一些假說和猜想,并不絕對可靠,更不要說永遠可靠。在浩茫無垠的大自然面前,在綿延不絕的歷史長河中,人類認識了多少呢?已有知識/無限,只能接近于零!根據這個事實,波普爾要求我們勇敢地回到蘇格拉底式的東方圣哲們的態度:我無知!應當隨時提醒我們自己:我是不是錯了?如果象牛頓力學那么偉大的科學理論最后都發現有錯誤,那么我們怎么還能相信自己永遠不會錯呢?完美無缺的真理是令人痛苦的,因為再也不需要新的創造了,也不需要聽取任何別的意見了,任何不同意見都成了真理的敵人。相反,如果在真理面前采取一種謙卑的態度,就可能培育一種高尚的反省精神,激發人類的美好的情操,使人們比較尊重別人,理解別人的選擇,包括錯誤的選擇。這顯然有助于建立一種人與人平等相待的民主關系。年逾八旬的波普爾近年來反復論述這種科學態度與民主精神之間的內在聯系,以期在一個民主制度正不斷遭到損傷的世界上重振民主精神。這里凝聚了他畢生的體驗。顯然,這樣的科學態度已不僅僅是對待自然界的態度,也是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的一種生活態度,人生態度,也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所選擇的一種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
但是這里也提出另一方面的問題:如果這種科學態度是一種植根于整個社會文化環境中的生活方式,那么,它能不能脫離特定的文化環境而孤立地發展呢?波普爾敏銳地觀察到中國人的一種國民性:把犯錯誤看作丟面子的事。但是這并不是一個單純的科學態度問題。人們馬上就會想到我們的文化結構中權威主義的悠久傳統。這種傳統要求人們“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也即隨時警惕不要違反上天、君王以及古圣先賢們所規定的社會生活和思想行為的永恒準則。如果不幸違反了,出現了錯誤,就往往不僅是認識錯誤的問題,還要受到道德上的譴責甚至政治上的懲罰。在歷代王朝的權利斗爭中,當人們的“錯誤”也被利用來作為斗爭的籌碼時,情況就更加如此了。在這樣的傳統中,錯誤是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哪里還能不丟面子呢?這種遺風傳到現在,就集中表現為一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人生理想(或無理想)或處世哲學:犧牲一切創造性以回避道德上蒙受恥辱及政治上陷入罪惡。我不是說這就是我們文化傳統的全部。這只是一部分。我們的傳統中也有“天命不足畏”的一面,我們的古代圣人也曾塑造過“聞過則喜”、“過則無憚改”的不怕錯誤的理想人格,但這一面往往不能占有更大的優勢。更多的則是文過飾非、諉過于人那種波普爾意義上的反科學態度,因為如他所說,人們“忍受不了改正錯誤”。
五四時代中國的一些優秀思想家們曾熱衷于邀請“賽先生”來華拯救中國,他們相信只要有了科學,中國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后來的人們則進一步發現,科學難以成為一個獨立的自變量,整個傳統文化背景中某些因素又在阻礙著科學的發展。因此,建立一種科學態度和科學精神的問題,本質上是一個改變我們的整個生活方式也即整個文化傳統的問題。從這一點來說,需要把波普爾的問題倒轉一下。
波普爾說,他的科學哲學是想強調科學的人性方面,他試圖深入到人類本性中尋求科學態度的心理根源。他相信人類的理性,相信人都有創造的沖動、理智的愛以及對知識的渴望。這就推動了人們可能超越自我,不顧個人利害而追求離開人而外化的客觀知識,即他所謂世界了。他用一顆哲學家的童心信賴人類這種清醒而善良的本性,正象中國的圣哲們對于人皆有之的“是非之心”和良知良能的信賴一樣。
我想在這里作一點補充。在我看來,人類的這種理性精神又是透過人們暫時的需要、愿望、偏好的折光而表現出來的,這二者也時常發生沖突。科學要求無情的批判,但是一種理論的發明者卻往往傾向于堅守原地,無視可能足以反駁他的理論的反證。他往往被自己的偏愛蒙蔽了理性的眼睛。科學的發展總是反復經歷這樣一些感情的干擾,才曲折地實現著波普爾的“猜想—反駁—新的猜想”那個理想模式。而且還不僅如此。在科學的實際歷史中,人們的這種堅韌性或者說頑固態度,在一定限度內往往又是科學所需要的。科學需要一些“頑固派”來保持結構上的某種相對穩定性。如果科學對于現象世界中的千變萬化太過敏感,太容易屈服于日常經驗的日新月異,它就無法形成某種穩定的結構,從而也就無從充分展現出一種理論框架內部的潛力。看來,人性中也有這另外一面,這也同樣是一種理性精神,而且也同樣構成科學態度中一個不可缺少的環節。試想,如果愛因斯坦太過重視某些實驗數據,他不是早就放棄了他的相對論嗎?
科學是人的本性的外在展現,它也必然表現著人性的不同的側面,不僅包括它的輝光,也包括它的陰影,它的弱點。當這種堅韌精神發展成為一種教條主義的頑癥時,就成了科學發展的嚴重障礙。另一方面,當批判精神被放大為一種失去任何信念的懷疑主義時,也將使科學陷入
人性中的不同側面,是透過社會文化心理結構而實現的,經過這一結構的加工,放大或者縮小,構成一定時期一定民族所特有的典型個性。如果我們把科學態度或科學精神放到不同的文化心理結構中考察,也許會在波普爾的卓越工作的基礎上,進一步引導我們探求它的更為豐富多采的表現形式以及更為復雜多樣的發展道路。
(《波普爾科學哲學選集》,紀樹立等編譯,將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