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沅
劉斯奮的長篇歷史小說《白門柳》第一部《夕陽芳草》,是以明末清初的一群名士和名妓為描寫對象的。但作者卻無意于借此去表現才子佳人的“香艷奇情”,甚至不肯沿襲“寄寓興亡之感”那樣一條曾經獲得成功的舊路。作者為自己確定的目標是:通過筆下的人物和事件,去揭示十七世紀中葉我國啟蒙思想產生的社會歷史根源。
作者給我們展示了一幅幅明末社會生活的圖景,描繪出一個個具有鮮明個性特征的人物形象,使讀者呼吸到那種充滿腐朽、孕育著新生的強烈時代氣息,感受到了當時新興思想潮流的回旋激蕩。其中象錢謙益、冒襄、侯方域、柳如是、董小宛、阮大鋮、馬士英等文學價值較高的歷史人物固然活靈活現;而黃宗羲、方以智這樣的人物,包括他們那些執著的思想追求,對讀者來說,也不再顯得隔膜,而是變得有血有肉,容易理解了
在《白門柳》中,作者雖然重點寫了以東林黨、復社為代表的改良勢力,同以閹黨余孽為代表的腐朽勢力之間的激烈較量,但是并沒有停留在正邪之分、忠奸之辨的層次上,進行一般性的褒貶;而是把這場斗爭放在整個社會發展的機制當中來估量,看到它是啟蒙思想產生的一種土壤、一級階梯,從而在肯定東林、復社運動的進步意義的同時,也毫不容情地寫出他嚴重的階級局限和不可挽回的衰落。這無疑是一種深刻得多的運筆,揭示出了這一運動同啟蒙思想之間的承接關系。同時,作者還花費了大量筆墨去寫名士、名妓之間的愛情糾葛,但這也絕非是表現什么“香艷”情節,作者是把這兩類人物互相依存的微妙關系,作為封建社會發展到明代末年所出現的一種特殊的社會形態來考察;試圖通過揭示這種形態所體現的人際關系和道德觀念的變化,從一個側面折射啟蒙思想的產生。事實上象董小宛這樣的名妓,竟能通過調動社會輿論來造成壓力,以逼使一位貴公子答應她婚嫁的要求;而另一名妓柳如是在嫁給大官僚錢謙益后,居然不僅把持了家中的“內政”,而且插手干預“外政”。這與其說是出于作者的藝術虛構,毋寧說是明末社會一種現實存在。它反映了封建禮制的某種松弛和變形。而這,又直接、間接地同新思潮的出現存在著某種有機的聯系。正是由于作者能夠從歷史科學的高層次上去把握和處理筆下的事件和人物,《白門柳》才能超出一般同類題材歷史小說的水平,在認識價值上達到比較理想的高度和深度。
作者選擇的這樣一個立意高而難度大的目標,無疑是追求文學領域新拓展的一次頗具風險的嘗試,但對于當前歷史小說創作來說,也無疑是具有啟發性的。
(《白門柳·夕陽芳草》,劉斯奮著,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第一版,平3.35元,精4.7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