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京 彭 強
一月八日,是周恩來同志逝世十周年紀念。人民緬懷他、思念他。中國革命博物館增訂重編了反映周恩來生平事跡的圖集《紀念周恩來》,反映了人民的心聲。
周恩來是人民的朋友、民族的驕傲。要用一本圖冊,反映這樣一位非凡人物波瀾壯闊的一生,無論如何是難以做到的。但文物出版社的同志還是努力在一九七八年舊版的基礎上,增加了近三分之一的照片(其中許多是沒有公開發表過的),書后增加了大事年表。在文字介紹上,吸收了近年研究周恩來的一些新成果。對有些史實,也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作了訂正。現在,他們將這本收有五百四十幅圖版的精致畫冊,謹獻給人民永志不忘的這位偉大人物。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在二十世紀眾多的西方學者中,德國社會學者馬克斯·韋伯曾經給社會科學以重大的影響。這種影響首先來自他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該書于一九O四——一九O五年在韋伯擔任主編的《社會科學與社會政治文獻》雜志上分兩部首次公開發表,其后被
韋伯的這部書,反映了其思想體系的總趨勢,并給當代西方社會學、歷史學、經濟學等領域的研究以很大影響。為供讀者參考,這里選刊了該書第一部分的第一、二兩章的部分內容。全書由黃曉京、彭強翻譯,已列入“走向未來叢書”第三批書目,將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粗看一下包含多種宗教構成的國家的職業統計,就會發現一種十分常見的情況,即現代企業的經營領導者和資本所有者,高級技術工人,尤其是在技術和經營方面受過較高訓練的人,新教徒占壓倒多數。
在天主教的報章和文獻中以及在德國的天主教議會中,都對上述這種情況進行過多次討論。這種情況不僅在宗教差異與民族差異和文化發展差異相一致的情形下如此,例如在東德的法國人和波蘭人之間。在資本主義的大發展時代,幾乎任何地方,只要資本主義有根據其需要自由改變人口的社會分布,并決定其職業結構,就會在關于宗教關系的統計數字中發現同樣的情況。資本主義所具有的自由程度越高,這種效果就表現得越明顯。的確,在現代工商企業中,新教徒占有資本的人數、參與管理和從事高級勞動的人數相對較多,這一現象可以從延伸到遙遠過去的歷史環境角度得到部分解釋,在那里宗教關系并不是經濟狀況的原因,相反在一定意義上卻表現為經濟狀況的結果。參與上述經濟職能,一般先要擁有一定資本或者要受過通常費用高昂的教育,但往往是兩方面都需要。現在這些東西主要依賴對遺產的占有,或者至少要依賴一定程度的物質生活水平。舊帝國中許多經濟上最發達,自然資源最豐富,地理位置最優越的地區,尤其是大多數富庶的城市,在十六世紀都轉奉了新教。直到今天,那種環境仍然有利于那些地區的經濟生存斗爭。這就引起了一個歷史學問題:為什么經濟最發達的地區同時又特別傾向于一場教會的革命?答案絕非如人們想象的那么簡單。
擺脫經濟傳統主義,無疑是一種使懷疑宗教傳統以至全部傳統權威的神圣性的傾向大大加強的因素。但宗教改革并不意味著廢除教會對日常生活的控制,而是以一種新的控制方式代替舊的控制方式。
宗教改革意味著拋棄了一種松散的、在當時的實際生活中幾乎無法察覺、而且幾乎完全流于形式的控制,代之以對行為整體的管制,這種管制由于滲入到個人和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因此推行起來需要艱苦卓絕的努力和無限的熱情。天主教教會的統治主張“懲治異端,寬恕罪人”,盡管這種統治現在已經不如過去那樣有力,但已為今天具有完全現代經濟特征的民族所容忍,而在十五世紀之初,它便為世界上最富有、經濟上最先進的民族所接受。反之,十六世紀在日內瓦和蘇格蘭,十六世紀——十七世紀之交在荷蘭大部分地區,十七世紀在新英格蘭、以及一度在英國本地推行的加爾文教統治,對我們來說是一切可能存在的對個人的宗教控制中,最絕對不堪忍受的形式。這正是當時在日內瓦以及荷蘭和英國的大量舊商業貴族們所感覺到的。而在那些經濟高度發達的地區,改革者抱怨的不是教會對生活的監督太多,而是太少。那么為什么在那個時代,那些經濟上最先進的國家,以及這些國家中新興的資產階級中產階級,不僅沒有抵抗這種史無前例的清教暴政,相反竟為護衛它而發展了某種英雄行為,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呢?因為這種資產階級以前很少,以后則從未表現出如此的英雄行為。卡萊爾(Carlyle)指出這是“我們最后的英雄行為”,并非沒有道理。
但是如上所述,進一步而且特別重要的是:在現代經濟生活中,處于所有者和管理者地位的清教徒較多,如今至少在部分上可以作為他們繼承了較多物質財富的結果加以理解。不過這里還有某些不能用同樣方式解釋的其它現象。我們僅列舉幾個事實:在巴登(Baden)、巴伐利亞和匈牙利可以發現,信奉天主教的父母讓其子女所受的高等教育的類型,與清教徒讓其子女所受的高等教育大不相同。在高等院校全部學生和畢業生中間,天主教徒的比例通常要低于他們占總人口的百分比,這固然大體上可以根據繼承的財產的差別來解釋。但是,就天主教畢業生本身而言,畢業于專門提供技術學習教育和從事工業與商業工作教育的院校的學生,或者一般而言,從提供中產階級實業生活教育的院校中畢業的學生,其百分比要遠遠落后于新教徒所占的百分比。相反,天主教徒更樂于接受人文學科中等學校所提供的那種教育。這是上述解釋不能說明的一項事實,但它反而正是經營資本主義企業的天主教徒人數如此之少的一個原因。還有一個更引人注目的事實可以部分解釋天主教徒在現代工業的熟練勞動者中所占比例較小的原因。眾所周知,工廠的熟練工人在很大程度上要從各種手工業的年輕人中吸收,不過這一點更符合新教手工藝工人的情況,而不是天主教手工藝工人的情況。換句話說,在熟練工人中間,天主教徒更傾向于留在他們自己的手工業行業里,就是說他們更經常地成為手工業師傅,而新教徒則多半被吸引到各種工廠,去從事高級技術勞動和管理工作。毫無疑問,關于這些情況的解釋是,從環境(這里即指家鄉和家庭的宗教氣氛所偏重的那類教育)中獲得的心理與精神特征,決定了職業選擇從而決定了他們的職業生涯。
法國天主教徒較少參與現代商業生活,尤其值得注意,因為這和包括現代在內的各個時代所觀察到的一種趨勢背道而馳。處于某個統治者集團附庸地位的民族和宗教少數派,自愿或不自愿地被排除在有政治影響的地位之外,因而往往在特殊力量驅使下開始從事經濟活動。他們的最能干的成員,由于在為國家服務這方面沒有任何機會,所以力求在這個領域滿足使他們的能力得到承認的愿望。在俄國和東普魯士的波蘭人就是這種情況,他們無疑比在波蘭人居統治地位的加利西亞(Galicia)經歷了更迅速的經濟進步。在更早一些的時代,路易十四統治之下的法國休格諾派(Huguenots),英國的非國教派(Noncomfornsists)和教友派(Quakers),最后但并不是最不重要的,兩千年來的猶太人,也都是如此??墒蔷偷聡熘鹘掏降牡匚欢?,卻沒有發現這種結果的明顯證據。過去,無論在荷蘭還是在英國他們從來沒有在遭受迫害或者被容忍的時代,有過特別顯著的經濟發展,這一點與新教徒完全不同。新教徒(特別是后面將充分討論的新教運動的某些分支),不論作為統治階級還是被統治階級,不論作為多數派還是少數派,都表現出發展經濟合理主義的特殊傾向,但是在處于上述任何一種環境下的天主教徒中間根本看不到同樣程度的類似傾向。因此,這種差別存在的根本原因,必須從他們宗教信仰的持久的內在特性中尋找,而不只從暫時的外在歷史政治環境中尋找。
我們的任務是:研究這些宗教,搞清它們現在或曾經具有的哪些特殊因素可能引起我們描述過的行為。
按照表面的分析以及某些當前的印象,人們可能容易采取如下方法來解釋上述差異,即天主教的來世思想愈重,它那些最高理想中的禁欲特性愈突出,必然使它的信徒對現世的美好事物愈加漠不關心。這種解釋符合評價這兩種宗教的普遍傾向。在新教徒方面,它被用來作為批判天主教生活方式中那些(真實的或想象的)禁欲理想的基礎,而天主教則反責說,唯物主義就是新教將全部理想世俗化的結果。一位現代作者試圖用下述方式歸納它們對經濟生活的態度的差別:“天主教徒比較安靜,很少有物欲沖動;他們喜歡盡可能有保障的生活,哪怕收入微薄,而不歡喜冒險和刺激,即使那會使他們有機會獲得榮譽和財富。有句幽默的諺語說:‘美食與美睡不可兼得,就此而言,新教徒喜歡美食,天主教徒則喜歡不受攪擾的美睡?!?/p>
事實上,這種美食的愿望可以說是正確地刻劃了目前德國許多名義上是新教徒的各種動機的特征,盡管不夠全面,然而,過去的情況卻截然不同:英國、荷蘭和美國的清教徒曾是以嚴厲反對生活享樂為特征的,我們將會看到這一事實對我們現在的研究的確至關重要。此外,以法國的新教徒為例,他們長久地保留著、至今仍在一定程度上保留著曾經影響到各地加爾文教會的一系列特點,尤其是在宗教斗爭時代在十字架下受難時所具有的特點。然而(也許正是出于這種緣故?我們后面將提出這個問題),眾所周知,這些特點是法國工業和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最重要的因素,而且由于他們遭到迫害,使這些特征在一個小范圍內一直保留下來。假使我們可以把整個生活行為中的這種嚴肅及宗教利益至上的性質稱為來世精神,那么,法國的加爾文教徒過去直到現在對來世的信仰至少不亞于德國北部的天主教徒。天主教對于后者的重要性,無疑與宗教對于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是一樣的。兩者均以大致相同的方式,有別于各自國家的宗教主流。在法國的天主教中地位低下的教徒對生活享樂極為關注,而地位高的教徒,則直接地敵視宗教。同樣,德國的新教徒現在已經融匯到世俗的經濟生活之中,而他們的上層人物對宗教最為冷淡。這個對比極清楚地表明天主教的來世觀念,所謂的新教的唯物主義的生活享樂,以及其他一些類似的模糊觀念,都無濟于實現我們的意圖。采用如此籠統的術語,則做出的區別連現在的事實都不能完全符合,肯定更不能符合過去的事實。然而,如果有人就是想利用這種區分,那么除了上述所云各點之外,馬上又會出現一些其它看法。
這些看法將暗示人們,(新教的)來世論,禁欲主義和宗教虔誠,與參與資本主義營利活動這兩個方面不僅沒有沖突,也許反而倒存在著一種親密的關系。
買際上,從相當表面的觀察就可以看到,基督教最富有靈性的虔信者確實數量多得驚人。特別是許多最狂熱的虔信派信徒也出身于此。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不能適應商業生活的感情細膩者對拜金主義的一種反動,而且象阿西西的教會那樣,許多虔信派信徒正是用這些話解釋他們的皈依過程的。同樣,一直到塞西爾·羅茲(CecileRhodes)為止,許多最大的資本主義企業家都出身于牧師家庭,這一引人注目的事實或許也可以解釋為對他們所受的禁欲教養的某種反動,但是,這種解釋無法說明,為什么在同一些人,同一些集團中,一種非凡的資本主義商業意識,會與各種滲入并支配他們全部生活的最強烈的虔信共同存在。這類情況并不是孤立的,但這些特質卻是新教歷史中許多最重要的教會和宗派的特征。特別是加爾文教,不論它在什么地方出現,都會表現出這種結合。在宗教改革的擴張時期,加爾文教(或其它新教信仰)多少與特定的社會階級相聯系,在法國休格諾教會,尤其是在迫害時代,改宗入會者中僧侶和工商業者(商人,手藝人)人數極多。這是一個獨特的,在某種意義上是典型的現象。就連西班牙人都知道,宗教異端(即荷蘭加爾文教)倡導貿易,這點與威廉·佩蒂爵士(WilliamPe-ttey)在討論尼德蘭資本主義發展原因時所表示的見解正相吻合。戈泰因(Gothein)很恰當地把加爾文教派的分布地稱為資本主義經濟的溫床。即使如此,有人還可能認為決定性因素是產生那樣地區的法國和荷蘭經濟文化的優越,或者大概是放逐行動在打破傳統關系中產生的巨大影響。但是,從科爾伯特的斗爭中我們知道法國早在十七世紀就存在著相同的情形。甚至連奧地利也直接移入了信奉新教的手藝人,更不用說其它國家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新教派別都曾在這個方面具有同樣強大的影響。加爾文教的影響,甚至在德國也是各派中最強大的。它和改革教派似乎比其它教派更推動了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在烏珀塔爾(Wuppertal)和其它地方都是如此。與路德教相比,無論就一般情況而言,還是就個別事例而言,都可以證明加爾文教的影響更強大,這在烏珀塔爾尤為突出。對于蘇格蘭、巴克爾(Buckle)和英國詩人濟慈(Keats)都曾強調過這些關系。還有一個只需提及的更明顯的事實,即在那些以富有和信奉來世著稱的教派中,特別是在教友派和孟諾教派(Mennonites)中,宗教生活方式與商業思維判斷力的強烈發展之間具有密切聯系。孟諾派在德國和荷蘭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是教友派在英國和北美所扮演的角色。在東普魯士,盡管孟諾派教徒堅決拒絕服兵役,弗里德里克·威廉一世卻因他們是工業發展不可缺少的力量而予以容忍,這只是表明上述事實的許多著名例證之一,不過考慮到那位君主的性格,這卻是一個最有力的例證。最后,狂熱的虔信與同樣強烈的商業思維判斷力的這種結合,也是虔信派的特征,這一點是人所共知的。
上述幾例都表明了一件事:即艱苦勞動精神,進取精神,也就是人們常常歸功于新教所喚醒的精神,無論冠以怎樣的稱呼,也絕不能理解為現世生活的享樂,也不能在任何其它意義上把它同啟蒙運動聯系起來,雖然目前存在著做此類理解的傾向。路德、加爾文、諾克斯(Knox)、沃耶特(Voet)等舊日的新教教派,與今天所謂的進步并沒有多少關系。今日連最極端的宗教主義者也不會抑制的生活方式,在過去則受到敵視。如果要發現舊日新教精神的某些表征的現代生活的各個方面,與現代資本主義文化之間的內在聯系,那么我們無論如何不可能從其被人說成多少有些唯物主義的、或者至少是反禁欲的現世生活享樂中尋找,而只能從其純粹的宗教特點中尋找。孟德斯鳩談到英國人時說(《論法的精神》第二十編,第七章),他們“在三件大事上已走在世界其它民族的最前面:虔誠、商業和自由”。難道他們的商業優勢,他們對自由政治制度的適應才能,不會以某種方式與孟德斯鳩認為他們具有的至深的虔信有什么聯系嗎?
當我們以這種方式提出問題時,大量可能的聯系便模模糊糊地呈現在我們眼前。鑒于所有史料都存在著無窮無盡的多樣性,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將進入我們頭腦的混亂東西盡量明確地加以闡述,努力深入到歷史上存在過的基督教各派的偉大宗教思想體系之間的特點和差異中去。
資本主義精神,這個術語意欲使人了解什么呢?如果可以發現什么對象,使這個術語能夠應用于它,并具有某種可理解的意義,那么,這種對象只能是一種歷史個體,即在歷史的現實中互相關聯的各種因素的復合體,它是由我們從其文化意義的觀點出發,將那些因素組合而成的一個概念整體。
為了清楚地理解研究對象,對資本主義精神作一種暫定的描述實際上是不可缺少的。為此,我們先去看一個關系到那種精神的文獻,它以近乎經典的純粹性包含著我們所要探尋的東西。同時,它還具有與宗教毫無直接關系的優點,因此對我們的目的而言,它是毫無偏見的。
“要記住,時間就是金錢。一個通過自己一天勞動可以掙到十先令的人,如果游逛或閑坐半天,盡管他在玩樂或消閑中只花了六便士,也不應將此算作全部開銷;因為他實際上還另外花掉了、或者不如說還另外扔掉了五先令。
“要記住,信用就是金錢。如果一個人把他的錢放在我這里,逾期不取回,那就是將利息,或者就在那段時間我用這筆錢可以得到的一切給了我。只要這個人信用好,信譽高,并且善于用錢,這種所得的總額就會相當可觀。
“要記住,金錢具有孳生繁衍性。金錢可以產生金錢,其孳息可以再生更多孳息,如此下去。五先令一變就是六先令,再變就是七先令零三便士,如此下去,一直到變成一百鎊。錢數越多,每次轉變所產生的錢也越多,這樣利潤的增長就越來越快。誰要是殺掉一只育齡母豬,誰就毀掉了它數以千計的后代;誰要是毀掉一個克朗,也就毀掉了它可能產生的一切,甚至可達無數英鎊計。
“要記住這句俗話:‘善付錢者是別人錢袋的主人。以遵守諾言按時付款而著稱的人,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籌集到他的朋友們省下的錢。這一點時常大有益處。除了勤勞和節儉,實在沒有什么比在交易中的守時和公正更有助于青年人的成長;因此,絕不要違背諾言,把你應當還帳的時間拖延一小時,否則一次失信,就會使你朋友的錢袋永遠向你關閉。
“影響一個人信用的行為,哪怕是最不足道的瑣事,也應注意。如果債權人在早上五點或晚上八點聽到你的錘聲,那他在半年之內都會感到放心;但是,假如在你應當工作的時間,他卻在臺球桌旁看到你或是在小酒店聽到你的聲音,第二天他就會派人收回他的錢,并且要你一次償清。
“注意小事還表明你關心自己的債務,并使你看起來象一個精細而誠實的人,這也會增加你的信用,
“要當心,不要將你持有的一切視為己有,生活中也要同樣當心。這是許多有信用的人常常犯的錯誤。要避免這種錯誤,就必須在一段時間里對你的收入和支出嚴格記帳。如果從一開始你就用心注意細節,就將帶來如下好結果:你會發現異常微量瑣碎的開銷如何集成巨額,而且分明可能已經節省了多少,以及今后可以節省多少,同時又不致產生大的不便。
“如果你是以謹慎誠實而為人所知的人,那么一年六鎊可以給你帶來一百鎊的用場。
“每天隨便花掉四便士的人,一年便要亂花掉六鎊多,這就是使用一百鎊的價值。
“每天浪費價值四便士時間的人,日復一日,等于每天浪費掉使用一百鎊的特權。
“無所事事地失去了價值五先令時間的人,就是丟掉了五先令,也不妨說是故意把五先令扔進了海里,
“失去五先令的人,絕不止是失去這么點錢,而是丟掉了用它做交易可能帶來的一切利益;到一個年輕人成了老人的時候,這會累積成數額相當可觀的金錢?!?/p>
用這些話向我們宣教的正是本杰明·富蘭克林(BenjaminFrank1in),費迪南德·科恩伯格(FerdinandKürnberger)在他那本機智而又惡毒的《美國文化的景象》中,曾以同樣的話諷刺過所謂美國人信仰的自白。沒有人會懷疑,這里以典型風格道出的就是資本主義精神,盡管我們不敢奢望與這種精神有關的一切都已包含在此。讓我們先停下來琢磨一下這段話,科恩伯格曾在《令人厭煩的美國》中把這段話的思想概括為一句話:“從牛身上榨油,從人身上賺錢?!边@種貪婪哲學的特點,似乎在于表現了享有信譽的老實人的理想,尤其是表現了個人對于增加自己的資本并以此作為目的負有某種責任的觀念。
這里所宣揚的絕不單純是立身處世的手段,而是一種獨特的倫理。違背了這個倫理的規則不被認為是愚蠢,而被看作是瀆職。這才是事情的實質。它不單是那種到處可見的商業上的精明,而是一種精神氣質,而且是我們感興趣的特質。
“雅格布·富格(JacobFugger)有一位商業伙伴,那人已經退休并想說服富格也這么做,因為他也已經賺足了錢,所以應該讓別人也有機會賺錢,但富格認為這是怯懦因而加以拒絕,并回答說:“他(富格)的想法不同,他要干到不能再賺錢為止”。他這句話的精神顯然與富蘭克林那些話完全不同。前者所表現的一種商業勇氣和與道德無關的個人傾向,在后者則具有蒙上了某種倫理色彩的生活行為箴言的特點。本文使用的資本主義精神概念,具有下述特定的意義,它指的是現代資本主義精神。因為從我們說明問題的方式顯然可知,本文所研究的僅是西歐和美國的資本主義。在中國、印度和巴比倫,在古希臘羅馬時期和中世紀,資本主義也曾存在,但我們將會看到,所有這些地方的資本主義都缺乏這種特殊的精神氣質。
富蘭克林的全部道德態度,都帶有功利主義色彩。誠實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可以保證信用;守時、勤勞和節儉也都如此,所以它們才成其為美德。從這一點可以得出如下邏輯推理:只要誠實的外表能夠達到同樣的目的,則有此外表就足夠了,不必要地過分宣揚這種美德,顯然是無效的浪費。實際上,富蘭克林自傳中關于自己皈依這些美德的故事,或者關于嚴守謙遜外表的價值的討論,以及故意貶低自己個人的美德功勞以獲得普遍承認等等,都證實了上述印象。按照富蘭克林的看法,這些美德和其它美德一樣,只在它們對個人有著實際用處時,才是美德,因此若能實現預定目標,只需換換樣子就足夠了。這對于狹義功利主義是不可避免的結論。在許多德國人的印象中,美國主義宣稱的美德實際上是偽善,這一點似乎已被這個明顯的實例所證明。然而事情的真相絕非如此簡單。本杰明·富蘭克林本人的性格,就象他那本自傳中所表現的無比坦誠那樣,消除了那種懷疑。他把自己能夠認識美德的功利性歸結為意欲引導他走上正義道路的神明啟示,這個情況足以表明,存在著某些粉飾純粹自我中心動機之外的東西。
事實上,這種倫理的“至高之善”(Summumbonum),即盡量地賺錢,加上嚴格規避一切本能的生活享受,是毫無幸??裳缘幕旌衔铮挥谜f享樂了。把賺錢純粹當作目的本身,從個人幸?;驅€人的效用的觀點看,顯然是完全超然和絕對不合理的。賺錢、獲利支配著人,并成為他一生的最終目標。獲取經濟利益不再從屬于也不再是滿足他自己物質需要的手段。我們稱之為自然關系的這種顛倒,雖然從自然情感出發是不合理的,但卻顯然是資本主義的一項主導原則,這是沒有處在資本主義影響之下的一切民族所不具備的。同時,它表現了一種與一定宗教觀念有著密切關系的。因此,如果問道為什么應當“從人身上賺錢”,本杰明·富蘭克林在他的自傳中引用了圣經中的一句話,即他那位嚴奉加爾文教的父親在他年輕時反復向他灌輸的那句話,回答說:“你見到過在他的事業上克勤克儉的人嗎?他必站在國王面前”(箴言第二十二章,第29節),盡管他本人是無派系色彩的自然神論者。在現代經濟秩序中,只要干得合法,賺錢就是職業美德和能力的結果與表現;現在不難看出,這種美德和能力是富蘭克林倫理學的全部真實意義所在。這一點毫無例外地體現在我們引用過的他那幾段文字中,同時也體現在他的一切著作中。
實際上,職業責任這一獨特觀念,是我們今天非常熟悉的,但在現實當中卻又不那么理所當然,它是資本主義文化的社會倫理的最重要特征,而且在一定意義上也是資本主義文化的根本基礎。
職業責任觀念是個人對其職業的內容應當感覺的而且確實感覺著的義務,無論這個內容包含著什么,特別不管它在表面上是利用個人的力量,還僅僅是利用個人的物質財產(作為資本)。
當然,這種觀念不單只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才出現。相反,我們后面將上溯到資本主義出現之前的一個時代去追尋。自然,我們更不認為,現代資本主義企業中的個人,包括企業家和勞動者,自覺地接受這些倫理箴言,是資本主義繼續存在的條件。今天的資本主義經濟,是一個龐大的宇宙,任何個人都誕生于這個宇宙,至少對于個人來說,這個宇宙本身表現為他必須生存于其中的、不可變更的事物秩序。個人只要介入市場關系體系,那個秩序就會迫使他服從資本主義的行動規則。一個行動長期不遵守這些規范的制造商,終將被排除到經濟舞臺之外,就如同那些不能或不愿適應這些規范的工人將被扔上街頭,成為失業者一樣。
因此,今天的資本主義,已經統治了現代生活,它通過最適者生存的經濟過程,培養和選擇它所需要的經濟主體。但人們在這里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把選擇這一概念作為解釋歷史的手段,具有種種局限。為了使極適合于資本主義各種獨特性的生活態度能夠得到選擇,即使這種態度逐漸支配其它態度,則它必須在某些地方發生,并且不能只在孤立的個人中間發生,而應是整個人類群體的共同生活方式。這才是真正需要說明的起源。
這類觀念的起源和歷史,比許多上層建筑理論家所設想的遠為復雜。在我們使用的術語的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精神,為了建立它的至上地位,曾不得不與整個敵對勢力的世界作戰。前引富蘭克林的那些話所表達的那種精神狀態,是整個民族一致接受的精神狀態,但不論在古代還是在中世紀,它都會被視為最低級的貪婪和毫無自尊的態度而遭排斥。實際上,它至今仍經常遭到那些極少介入或極不適應現代資本主義環境的所有社會集團的鄙視。這完全不象常說的那樣,是因為那時獲取本能還不為人知或者還不發達;也不象現代浪漫主義者所幻想的,是因為金錢欲過去或現在,在中產階級之外的世界比在其特殊范圍之中,更有力量。在此根本無法察覺資本主義精神和前資本主義精神之間的區別。中國封建王朝、古羅馬貴族或現代農民的貪婪,與誰相比都不遜色。而那不勒斯的馬車夫或船夫,亞細亞操同樣行業的人以及南歐或亞洲各國的手藝人,他們的金錢欲比同樣境遇中的英國人更為強烈,尤其是更為無恥,這一點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去了解。
在中產階級資本主義的發展按照西方標準衡量仍很落后的那些國家,曾有一個鮮明的特征,就是盛行不擇手段地通過賺錢謀取私利。每個工廠主都知道,這些國家,例如與德國相比之下的意大利,勞動者普遍缺乏“良心”(coscienzios-ità),曾經是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至今仍然是它們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主要障礙。資本主義不能雇用那些奉行漫無紀律的“自由勞動”教義的勞動者,正如它不能用在同他人的交易中完全不講廉恥的商人一樣,這一點可以從富蘭克林的話中了解到。因此,差別并不在于賺錢沖動的發達程度?!敖疱X欲”的歷史與人類歷史一樣古老。不過我們將會看到,那些毫無保留地服從金錢欲、把它當作抑制不住的沖動的人,例如那位“不顧燒焦了帆船,甘愿為賺錢入地獄”的荷蘭船長,絕不能代表那種使獨特的現代資本主義精神變成一種群眾現象的心理態度,而這一點才是事物的關鍵所在。在一切歷史時期,凡是可能的地方,都存在著不受任何道德規范約束、無情謀取財富的現象。就象戰爭和海盜行徑一樣,就其與外國人或本集團之外的人的關系而言,貿易往往是不受限制的。而且這里還允許在兄弟之間進行交易時所禁止的“對外道德”。
冒險式的資本主義謀利活動,在一切已經懂得運用貨幣進行貿易、并通過“公社”(Commenda)、包攬稅務、國家貸款、戰時資金籌措、宮廷和官吏等各種手段給它提供機會的經濟社會中,都曾存在。同樣,蔑視一切道德限制的冒險家心理,也已普遍存在。在獲取過程中絕對和有意識的冷酷經常與最嚴格地尊重傳統有著極其密切的聯系。然而,當傳統已經分崩離析,自由經濟企業多少延伸到社會集團內部時,總的說來,新事物仍未得到倫理上的支持與鼓勵,而只是被當作事實加以寬容而已。這不單是所有倫理學說的標準態度,而且更重要的還表現了前資本主義時代普通人的實際行為——所謂前資本主義,是指永久性企業中的資本的合理使用和合理的資本主義勞動組織,還沒有成為決定經濟行為的支配力量?,F在,人們在適應有秩序的中產階級資本主義經濟環境時所遇到的最大內心障礙之一就是這種態度。
自認為是一種合乎倫理道德的明確生活準則的現代資本主義精神,必須與之斗爭的最大敵對力量,是對于新環境的那種態度和反應,我們可稱為傳統主義。
對于傳統主義這個術語,我們也必須權且放棄給出最終定義的一切嘗試。而另一方面,我們必須通過一些事例,澄清其暫定的含義。我們將從勞動者著手。
為了保證從雇傭工人取得最大量的勞動,現代雇主所運用的技術手段之一是計件工資制。例如在農業中,收獲期間是需要勞動強度最大的時候,因為在天氣多變的情況下獲得厚利或者遭受重大損失,完全取決于收獲速度。在此場合計件工資制差不多是最普遍采用的一種方式。由于加快收獲速度,雇主的利益也隨著勞動效果和勞動強度的增加而增加,因此,雇主便一再提高工人的計件工資率,給他們賺大錢的機會,促使他們有心提高他們的效率。但是,人們常常遇到一個奇怪的困難:提高計件工資產生的結果,往往是在同一時間內,完成的工作不但沒有更多,反而更少了,因為工人對提高計件工資作出的反應,不是增加他的工作量而是減少工作量。例如,一個人在工資率為每英畝1馬克時,每天收割量為2.5英畝,掙到2.5馬克;當工資率提高到每英畝1.25馬克時,他的收割量不是3英畝,從而掙到3.75馬克,盡管這是他可以輕易做到的;相反,他僅僅收割2英畝,這樣,仍舊能掙他所習慣的2.5馬克。多掙錢的機會不如少勞動的機會更有吸引力。他不是提這種問題:如果我盡量多干活,一天能掙多少錢?而是問:為了掙到2.5馬克的工資,我必須干多少活?我過去就掙2.5馬克,而且足以滿足我的傳統的需要。這便是本文所謂傳統主義的一個實例。人并非“天生”希望掙更多的錢,相反只想按照習慣的方式生活,能掙到為此所需的那些錢就行了。從現代資本主義開始通過提高勞動強度增加人類勞動的生產率時起,便一直遇到前資本主義勞動這一主導特性極其頑強的抵抗。而資本主義必須對付的勞動力愈落后(從資本主義觀點看),它遇到的阻力就愈大。
再回到我們的事例中來,由于提高工資率不能調動獲取本能,則顯然可以采用相反的策略,即降低工人工資率,強迫他做比以前更艱苦的工作,以掙得和過去一樣多的工錢。直到今天,膚淺的觀察者仍認為,低工資和高利潤似乎是相關的,一切以工資形式付出的東西,似乎都會使利潤相應減少。資本主義自形成伊始,就一再采取這種方式。許多世紀以來一直存在這樣的信念,低工資能促進生產,就是說可以用低工資增加勞動的物質成果。正象彼得·德拉庫爾(Pieter dela Cowr)很早以前就說過的:只是因為貧窮而且只有在貧窮之際,民眾才勞動。我們后面會看到,在這點上他的見解與老加爾文教派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這種表面如此有效的方法,實際效果還是有限的。自然,存在能夠在勞動力市場上廉價雇傭的剩余人口,是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必要條件??墒牵^于龐大的后備軍盡管在一定場合有利于資本主義量的擴張,但卻會阻礙其物質的發展,特別是阻礙那些利用高勞動強度的企業的發展。低工資絕不等于廉價勞動。從純粹量的觀點來看,不能滿足生理需要的工資,會降低勞動效率,這在長期甚至會導致不適者生存。如今普通的西西里亞人,當他全力工作時,他所收割的土地面積可能只是報酬較高、營養較好的波美拉尼亞或麥卡倫堡人收割面積的三分之二稍強,而越靠近東部的波蘭人,其工作成就越不及德國人。即使從純商業觀點來看,凡是生產某種商品需要熟練勞動,需要運用很容易損壞的貴重機器,或者需要敏銳的注意力和創造精神,低工資都是失敗的。在此低工資毫無用處,而且其后果往往與意想的相反,因為在這些場合不僅絕對不能缺少高度的責任感,而且一般來說還必須有這樣一種態度,至少在工作中有這樣一種態度,即不去時時盤算如何以最舒適和最省力的勞動方式取得慣常得到的工資。相反,人們必須把勞動本身當作唯一目的,當作天職去完成,但這種態度絕不是天性的產物。單是低工資或高工資不能喚起人們這種態度。它只能是長期、熱誠教育過程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