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辰
一九○七年,魯迅先生在日本東京籌辦文藝雜志《新生》,參加者有許壽裳、周作人和袁文藪,也許還有一個陳師曾,此外便再也舉不出什么人來了。近幾年來,我們卻從日本增田涉先生的著作中得知蘇曼殊是《新生》的同人之一,他在所著《魯迅的印象》一書中,專門立有《蘇曼殊是魯迅的朋友》一章,其中有云:
“他(指魯迅)說他的朋友中有一個古怪的人,有了錢就喝酒用光,沒有錢就到寺里老老實實地過活,這期間有了錢,又跑出去把錢花光。與其說他是虛無主義者,倒應說是頹廢派。又說,他到底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不很清楚,據說是混血兒。……我問道,他能說日本話嗎?回答說,非常好,跟日本人說的一樣。實際上,他是我們要在東京創辦的《新生》雜志的同人之一。問那是誰?就是蘇曼殊……這時候,知道了他是魯迅的朋友卻不免有些驚訝。我問了種種關于蘇曼殊的話,可是除了上述的浪漫不羈的生活,和章太炎的關系那一些之外,再問不出別的了。”(據鍾敬文譯本,一九八○年五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凡是稍稍了解蘇曼殊的生平和作品的人,看了這段從來沒有人說過的話,恐怕也將難免“有些驚訝”。從魯迅和蘇曼殊兩人各自在生活態度和文學實踐上截然不同的表現看來,這兩人的名字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聯系在一起的。但是,這是從他們后來各不相同的情況著眼,是縱觀兩人的一生而得到的印象。而增田涉提供的資料,卻只限于他們青年時代在東京的那一特定歷史時期。我以為,在那具體的幾年之間,魯迅和蘇曼殊相識,曼殊并成為《新生》的同人,這是完全可能的。
現在,我想為增田先生的這段記載作點補充說明。
魯迅于一九○二年四月抵日本東京,旋入弘文學院;蘇曼殊亦于是年由橫濱第一次來到東京,入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次年,魯迅仍在弘文;曼殊轉入成城學校,參加拒俄義勇隊和軍國民教育會,不久回上海。一九○四年四月,魯迅弘文學院結業,九月去仙臺醫學專門學校,一九○六年三月退學,決定棄醫從文,在東京開始文學活動。此三年中,曼殊僅一九○六年夏赴日本省母,不久即歸國。從一九○二年到此時,兩人見面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到了一九○七年,魯迅在東京從事文學工作,籌辦文藝雜志《新生》,蘇曼殊這年舊歷元旦東渡,先與章太炎同住東京牛
一九○七和一九○八年及其前后數年間,魯迅和蘇曼殊已經分別在東京及國內發表過一些創作或翻譯的文學作品。魯迅曾編譯歷史小說《斯巴達之魂》(一九○三),翻譯法國囂俄(雨果)的隨筆《哀塵》(一九○三)和美國路易斯·托倫的科學幻想小說《造人術》(一九○五),撰寫了《人之歷史》、《科學史教篇》、《文化偏至論》、《摩羅詩力說》(以上均一九○七年作)和《破惡聲論》(一九○八)等論文,又出版過《月界旅行》(一九○三)、《地底旅行》(一九○六)兩種單行本及與周作人合譯的《域外小說集》二冊(一九○九)。蘇曼殊則譯述了囂俄的《慘社會》(一九○三),翻譯過拜倫的《星耶峰耶俱無生》、《去國行》、《哀希臘》等詩,并編譯出版《文學因緣》(一九○八)和《拜倫詩選》(一九○九)兩書。此外,他還在《民報》、《天義報》刊布所畫《岳鄂王游池州翠微亭圖》、《女媧像》等(一九○七),并在上海《國民日日報》開始發表舊體詩(一九○三)。當時兩人在文藝上各有表現,想來是會相互引起注意的。在這里,我當然沒有將魯迅和蘇曼殊相提并論的意思。但曼殊很早就不為傳統的舊文學觀念所囿,而能放眼世界,留心異域的文學,并動手來翻譯,這是難能可貴的。在文學興趣上,他們當時也有共同之處。青年時期的魯迅非常喜歡拜倫,曾說讀了拜倫的詩而使他“心神俱旺”。曼殊也是拜倫的崇拜者,“嘗謂拜倫足以貫靈均太白”(一九一○年致高天梅書)。
再如囂俄,蘇曼殊于一九○三年譯述《慘社會》,連載于上海《國民日日報》,一九○四年上海鏡今書局出版單行本,改名《慘世界》。魯迅也于一九○三年翻譯了囂俄的隨筆《哀塵》。據周作人說,魯迅很早就愛讀囂俄的作品,梁啟超在日本辦的“《新小說》上登過囂俄的照片,就引起魯迅的注意,搜集日譯的中篇小說《懷舊》(講非洲人起義的故事)來看,又給我買來美國出版的八大本英譯雨果選集。”(《魯迅與清末文壇》)這些都說明他們當時文學上的共同愛好,對富有積極浪漫主義精神的“叫喊復仇和反抗的”文學,具有相同的感應。
魯迅自己說過,那時候,“在東京的留學生很有學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業的,但沒有人治文學和美術;可是在冷淡的空氣中,也幸而尋到幾個同志了……”(《吶喊·自序》)蘇曼殊應該就是這少數幾個“治文學和美術”的“同志”之一。他治文學,擅繪事,通英、日文和梵文,在彼時的東京,在那“冷淡的空氣中”,的確可算是特殊的人物了。他與魯迅、周作人既然相識,那么,當魯迅等籌辦《新生》的時候,自然可能邀他參加;即不然,在相遇時說一聲,我們正籌辦雜志,請給我們寫稿吧。只要曼殊表示同意(我一時想不出他有理由拒絕),就可以算作同人了。“五四”以后的許多文學團體,都沒有嚴密的組織章程,何況清末沒有辦成的《新生》。
綜上所述,我認為增田涉的那段記載是可信的。
但到后來,不過數年,尤其是辛亥革命以后,蘇曼殊思想感情上本來就相當濃烈的那種感傷頹廢的因素積極發展,他一時曾有過的那一點求新上進的熱情迅速衰退,沉溺于做《寄調箏人》那樣的舊體詩,漸漸與拜倫無緣。這位與魯迅處在同一時代(他只比魯迅小三歲),而且在短期內有某些契合的文學家,最后在生活道路和文學道路上,都與魯迅絕不相同,成為我們現在所見的這樣一位狂放不羈的舊式才子型的文人。“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很早就不再有絲毫關系了。所以魯迅從來沒有在文章里說過他們相識,口頭上除了異國友人增田涉外,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二十年后,當有人冒用魯迅的名義在杭州孤山曼殊墓上題詩“吊老友曼殊”,說什么“待到它年隨公去”,魯迅便不得不聲明“連我自己也夢里都沒有想到過”(《三閑集·在上海的魯迅啟事》),明確地表示了對蘇曼殊的態度。
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