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 園
一九六九年,美國國內反越戰呼聲日漸高昂。舉國一片抗議聲中,有一個幽默、辛辣而又顯得沉郁的聲音卻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吶喊,并引起了長久的回聲。這就是庫爾特·馮尼古特在那年出版的小說《五號屠場》:一部深刻描寫另一場戰爭的作品。作者通過對第二次世界大戰富有歷史感的描寫,揭露了戰爭的罪惡,表達了對戰爭的強烈抗議。這部作品很快受到公眾,尤其是青年的歡迎。而且,如同作者本人頗為自信地在作品中所表露的那樣,成了一部名著。
馮尼古特親身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并曾為德國人所俘虜。然而,真正形成他對戰爭的獨特認識的事件卻是同盟國對德國不設防城市德累斯頓的轟炸。那次轟炸使十三萬名無辜者死于非命,并使象征著歐洲文明的德累斯頓化為灰燼。這一事件改變了他的世界觀,他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并且花了二十五年時間醞釀了“德累斯頓之書”————《五號屠場》。
要想對《五號屠場》的主題、風格作一明確的敘述很不容易。馮尼古特似乎總在同批評家們過不去。他的奇詭莫測的作品常常使持一定之規的批評家瞠目結舌、莫衷一是。《五號屠場》集中地體現了他的創作特色。小說既有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現實描寫,又有關于天外來客“飛碟”的科幻小說式的奇情異想。作者把虛構的天外世界“541號大眾星”同戰時德國相比,又把德累斯頓的毀滅同宇宙的毀滅相比。多重情節相互交織,天上地下,人間物外,無所不至;時間跨幾代人,空間以光年計。主人公經往知來,通曉身后事,且能身游天外。但這眾多情節又全集中到德累斯頓來。小說的敘述角度既有傳統小說的“全知”角度,作者本人又不時直接進入小說充一個人物,發幾句議論,使讀者得以通過作者的腦袋走向小說中的世界。小說的黑色幽默色彩令人想起《第二十二條軍規》;富有諷刺意味的異想依稀露出喬治·奧威爾的影子;上下幾千年的時間旅行又分明來自威爾士。批評家們在這部作品前一籌莫展,說它是黑色幽默作品?是科幻作品?或指認作者為諷刺作家、是超現實主義者,都可說是又不全是。總之,用現成的尺子去衡量,這部作品是“四不象”。然而,恰恰是在這部撲朔迷離的作品里,讀者認識了自己習慣地生活于其中的那個混亂的現實世界。
無處不在的幽默、諷刺并不能掩蓋作者嚴肅的人生態度。悲劇性的作品往往在本質上是喜劇性的,而喜劇作品,尤其是現代喜劇作品則多植根于一種深刻的悲哀。馮尼古特本人并不否認他是個悲觀主義者。他幽默的微笑背后往往令人感到有流淌著的淚水,平靜、沉思的筆調也不能掩蓋一種不可抑制的激動。他的作品似乎帶著一層宿命的色彩。《五號屠場》中,每提及死亡之后,總有一句表現作者的存在及態度的話“就這么回事”。(So it goes.)這句話如音樂中一個不斷再現的主題由始至終地時隱時現,表達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這種情緒在當代西方社會是具有代表性的。
馮尼古特是一個技巧成熟的后現代主義作家。眾多的現代技巧在他手里出神入化,不象在別的早期作家那里那樣令人費解。從現代觀點看,一種藝術創新的成熟至少是兩方面的事,一方面是作者對創新的更自覺的認識和實踐,另一方面是讀者的適應和習慣。近年來,中國讀者對現代西方小說已有了一定的認識。《五號屠場》無疑將加深我們對現代外國小說的認識,促進我們對它們的熟悉和欣賞,從而繁榮我們自己的文學事業。
(《五號屠場囚犯》〔美〕庫爾特·馮尼古特著,云彩等譯,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八月第一版,定價1.7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