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勃
愿這個曾經是卑微的人
他生命的燦爛的軌跡
能給你以啟示——作者題記
現在,你是躺在醫院里潔白的病床上,身著寬松肥大的條紋病號衣,四周是一片令你感到陌生的淡藍色的靜謐。
11年了,這真是充滿了坎坷的不尋常的路程。你最終雖是戰勝了多舛的命運,但代價也這樣巨大—你終于倒在了病床上。這是一種光榮和雄壯的代價!你象一員征殺百戰的大將,勝利了,身上卻布滿了累累傷疤!
這病已經不是兩年三年了。你掙扎過來一次算一次。你欺瞞著職工,欺瞞著親人,欺瞞著自己。你的目光總是疲倦的,前額總是燙手的,你全身都在隱隱作痛。但你咬著牙關,艱難地拖著自己高大的身軀,一步步,向前走,向前走……
“廠長是決策者,不是管理者。他的責任就是不斷想出新東西,不斷向前走!真正的管理者是各個職能部門,他們要把決策者的新東西消化吸收。經常有人對我說:斗龍,你慢一點吧,我們快跟不上你了。
“我說:跟上,一定要跟上,跟不上就換人,換能跟上的人!”
兩三天后,你能坐起身來了,你能在床上和職工們說笑了,你能批示文件了,你能悄悄走下床去打電話了;于是,一個電話打到廠里,直接找到駕駛員:“我可以出院了……不用說了,我知道自己,你馬上來。”
于是,你又出現在那間10平方米的辦公室里。人們又在這里出出進進,電話又響個不停,一份份報告、計劃、統計報表……飛到了你的面前。你象一部巨大機器的主動輪,又轟隆隆地轉起來—
“我有強烈的緊迫感!我們在參加一場真正的角逐!7年前,我們是0,是一個負數。我出身貧寒,生命的大部分時間又處在不幸連接著不幸的年代,記憶里幾乎沒有留下幸福美好的東西。因而,我想在這后來的生活里去奮力開拓,去拼搏,去創造!創造出美好,創造出幸福,創造出許許多多值得我和同時代人記憶的東西!”
這一回,你終于服從了廠最高領導層緊急會議的決定:住院全面檢查!
但在進院的第二天,你的單人病房就成了你的臨時辦公室。一到下午的探視時間,人們便出出進進:問題和問候,請示和請安,匯報和探望,文件和藥物,一起朝你涌來。
你依然置身在7年來一直糾纏著你的門窗的海洋里。各種各樣的實腹鋼窗、空腹鋼窗、鋁合金門窗、PVC塑料門窗……門窗型材、門窗生產、門窗技術、門窗工藝、門窗質量、門窗市場……
你靜聽著,答復著,思考著,決策著。
也許你不知道,就在這段時間里,一家把你們視為主要競爭對手的國營大鋼窗廠,向上級主管公司提交了一份門窗市場動態分析報告,上面寫道:“據悉,五華鋼窗廠廠長李斗龍,因病已于×月×日住院,現已查出各類疾病數種,估計治療時間需要半年至一年。我們要抓住這個良機,迅速奪回失去的大量市場,并趁機開辟新市場。”行文雖有幸災樂禍之嫌,可透過這文字,不正讓人感到同行對你的尊敬和畏懼么?
1980年初,當你帶著創業的人馬開到這里時,四周是一片空闊的原野。
在那些日夜里,基建組馬不停蹄地建蓋著簡易廠房;產品試制組用鎯頭敲出了五華鋼窗廠的第一樘鋼窗樣品;原料供應科奔向上海,赤手空拳打通了上海冶金系統的關系;產品銷售組在廠房建造過程中,就簽定下了五華鋼窗廠第一份銷售合同。
渴了喝井水,餓了啃餅干。晚上大家圍篝火而坐,熊熊的篝火烤暖了每一個創業者的心。夜深了,你們回到向農民租來權當宿舍用的牛柵的上層。睡夢中,有人打鼾,有人囈語,有人翻身不小心,從窄窄的床板上掉下來,嚇得樓下的牛群一陣驚慌。
“每一個人都幾乎是時代的縮影。每個人的命運都是時代的注釋。回顧起來,我覺得自己倒沒有多大的飛躍和變化,好象一切都是由時代給規定和造成的。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我肯定報考體育院校,追求成為一個體育明星的夢想。如果沒有三中全會,我也只會是個街道小廠的廠長,終生在生存和死亡的邊緣上掙扎漂搖……”
這幾天,每到下午3點鐘,那個記者就會來敲你病房的門。他彬彬有禮地糾纏著你,想寫一篇關于你的文章。他打開本子,拿出筆,迫切地渴望了解你的全部經歷。
“后來呢?”他反復問。
你對他講了下鄉回城后的經歷。
你找不到固定工作,于是四處奔走。你干搬運、裝卸、拎沙灰。后來,你碰到了一個同學,他給你出主意:“為什么不學木匠?木匠是日下最吃香的行當了!”他送你一套木匠工具,并且叮嚀道:“別說你是學木匠,要說是干了幾年的老木匠了!”
你果真找到了工作,并且居然瞞過了師傅。第三天上,他就充分信任地扔給你一張圖紙,讓你一個人去支殼子板。你懵了,什么叫殼子板?
你來到工地,拐彎抹角地問一個泥工,他告訴你:要支殼子板,先要支一根“批把撐”,削兩個“妹妹楔”,打上“地龍”……你更懵了。
師兄弟幫了你的忙,幫你支起了殼子板—澆灌混凝土的模板!
“后來呢?……”
后來,你一邊干木匠,一邊在盤龍區籃球隊打了一年球。但你發現,盡管在隊中你是絕對主力,但你絕對不可能成為一名球星。在一次激烈的比賽中,你扭斷了腿筋,從此,你告別了籃球生涯,來到了華山翻砂社。這是一個任何人不親眼看到絕不會相信的破爛街道小企業。一畝坡地,一個煉鐵爐,一臺英國1930年制造的機床。
“從待業知青走進這個街道小廠,是步入了一個更低的社會階層。人們對知青是同情,而對這種街道小廠,是蔑視。
“叫它廠,真有損廠的形象。它實際是一個生產自救性質的小作坊,上邊沒人管,四周沒人幫。全廠40多個職工,大多是老弱病殘,文盲占一大半。
“來到這個廠,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離開這里。
“但一場熊熊大火,卻從此把我和這個廠的命運捆在了一起……”
那天,你的妻子、鋁合金分廠廠長雷昆珊來看你。也許是她太高興了,不管這里是安靜的病房,邁著大步咚咚而入,大聲告訴你說:“廠長同志,演講成功了!”
她作為昆明市組織的“改革成果演講匯報團”的成員,剛剛演講歸來。
“我說:李斗龍并不是抱定為共產主義理想奮斗終身開始干事業的,當時,他是為了爭口氣,為了一個人的尊嚴!當然,在后來的改革實踐中,在他的前進道路上,他把自己的命運和祖國,和黨緊緊聯系在一起!在奮斗過程中,他逐漸地樹立了自己崇高的人生目的!斗龍,你說我講得對不對?你在華山翻砂社的時候,哪有什么豪情壯志?哪有什么崇高理想?不象一個灰不溜秋的生產隊長嗎?”
對,那時候的你的確悲觀消沉。你是在悲觀消沉中,面對一場把全廠夷為廢墟的大火,出任廠生產組長的。
當時的廠長為什么能把剛進廠一個星期的你給瞄準了?難道他獨具慧眼?
用你自己的話說:“那個廠里真挑不出一個象樣的人來。大多數老弱病殘,要不就目不識丁,僅有幾個小青工,還流里流氣。要想在大火之后重振旗鼓,廠長自然抓住我了……”
廠長帶著你去天津的體育器材廠學習,學習回來后,翻砂社改為“華山體育用品廠”。你們生產雙杠、鞍馬、跳板、啞鈴……但產品很難銷出去,你們廠外債越欠越多。
那是1974年,你26歲,結了婚,有了兒子,你是個非常狼狽的父親和丈夫,一個月的收入才二三十元。日子不順心,你在街上找一個瞎子算了一命,他說了幾句令你莫名其妙的話:你去東邊或西邊工作好;你將來是搞機械的……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但走的不是你,而是廠長。1976年的一天,廠長宣布了他要離開的消息。你頓時愣了。
他說走就走,急于甩掉這個沉重的包袱。這個包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你的肩上。你到財務一查,媽呀,外債近10萬元,銀行帳戶上僅有100元現金!
“全廠職工—那些老弱病殘職工,除了這個能勉強給他們溫飽的廠外,別無任何出路。他們圍攏了我。沒人敢出聲講話,人群中傳來嚶嚶的哭泣。
“血涌上我的頭。我的嗓子干啞,我說了這樣的話:‘我要和你們一道干下去!你們大家的生存,你們的飯碗包在我身上!別人瞧不起我們,社會不承認我們,我們要干到讓他們瞧得起,承認我們!”
雷昆珊的演講里沒有提到這樣一個細節—你擔任廠長沒幾天,煉鐵爐爐長因為提出長工資沒得到批準,就把一爐生鐵點上火,揚長而去。
鐵水如果凝固在爐子里,整個爐子就要報廢。
你急紅了眼。沒焦炭了,派三輪車去把你家里的拉來;沒人會出鐵水,你手執鋼釬走上去。鐵水噴涌而出,從你頭上舔掉了雞蛋大的一塊皮肉。
雷昆珊的演講里沒有提到這樣一個細節—每到發工資的前一天,你要親自蹬著三輪車,把產品送到物資部門,哀求人家馬上檢驗入庫,通知財務,給你一張支票,一天也不能拖延,全廠職工在眼巴巴地等著呢!
就是從這時開始,你的身體一天天衰弱。你把整個身心撲在了廠子上,撲在了職工身上。
你只能尋找形不成競爭的,別人都不愿意生產的小產品。聽聽這些產品的名稱吧—門搭扣,病歷夾,吊瓶輸液架,可調式簡易手術燈……
你日夜操勞,產、供、銷全靠你一人張羅。
兩年后你拼出來了!你還清了全部外債,還盈利3萬元。1978年底,這個小廠的職工生平第一次得到了幾十元獎金。
也就在這一年,震撼古老中國沉夢的偉大變革來到了!十一屆三中全會為中國的經濟建設,為10億中國人,為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指明了一條別無他途的光輝大道。一場扭轉整個中國人生存狀態,改變中國人生命觀念的變革,轟轟烈烈地到來了。
“十一屆三中全會開拓了我的視野,振奮了我的雄心。我強烈地感到,人生的機遇終于來到了!
“我的視野從北門街那一畝坡地和廠區跳出來,第一次廣闊地掃描了整個中國經濟領域,我看到了新的生路,看到了施展抱負的舞臺!
“我認為,不能再象這樣掙扎下去了,必須要有一次根本的變革,要有一個全新的飛躍,流血脫胎,尋找新的起跑線,尋找新的沖刺點。我當即作出決策:一、尋找適應市場的大中型產品;二、尋找開辟新的廠區;三、引進人才,改變企業職工素質。”
你兵分四路到全國各地考察,選中了帶來建材重大改革的鋼門窗作為新產品。
你來到大觀樓旁,租用了農民3畝打場地作為新廠區。
你冒大不韙,從刑滿釋放和國民黨特赦人員中,挑選了十幾個能力甚強者來擔任廠里的骨干。
一場轟轟烈烈的事業就這樣開始了。
1980年6月,廠房竣工;7月,產品出廠,同時掛出了白底紅字的“五華鋼窗廠”的廠牌。
當年你們就盈利5萬元。
這之后,你又以現代企業家的雄才大略,在產、供、銷三個方面作出了三個大膽的決策:一、投資40萬元,更換全廠近百臺陳舊設備,擴建了4000平方米的廠房,按最新模式重新安排生產線。當年,產量猛增至12萬平方米,實現利潤99萬元。
二、貸款220萬元,投給某煉鐵廠,幫助其擴大生產規模,與煉鐵廠、煉鋼廠達成型材聯營協議,保證了原料供應。
三、組織了一支響當當的五華鋼窗籃球隊,在省內外巡回比賽,先后奪得區、市、省及西南三省12市的職工業余籃球賽冠軍。企業知名度大增,產品市場大開,企業職工的自豪感得到極大的提高。
“企業家如果能改造一批人,使這些人成為廠子的骨干,成為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人才,我想,這個貢獻,可能比企業的產品、技術對國家的貢獻更大。
“一個廠長或書記,任務就是給下面的人提供舞臺,提供表現的各種條件。沒有舞臺,梅蘭芳終身在家里唱戲,也當不了明星。”
在你病房的書桌上,放著總工程師于斌根據你的構想,細心規劃起草的全廠整改方案;放著總經濟師彭熙華根據你的改革方法寫出的《從產銷關系看企業經營機制的進一步深化改革》的論文。你細心審閱,修改。
又一個類似于7年前的壯舉,卻比它更加宏偉、壯闊的決策,在一步一步地進行中。
根據這個規劃,在你病房外面的廣大世界里,又產生了一系列振奮人心的變革—
投資80萬元,在北海市建立的PVC塑料門窗廠,已破土動工。
總融資50萬元,與貴陽建立的鋼、鋁、塑門窗生產聯合體,已經試投產成功。
在省內,一個以五華鋼窗總廠為核心的鋼門窗生產聯合體在初步形成。
全昆明都在傳說你們廠投資50萬元為職工建蓋的海埂度假村;傳說你們包了幾架飛機,組織全廠600多名職工到桂林旅游的新聞。
今年上半年,總廠的產值已經突破了800萬元,利潤達180萬元。
“企業活力有內外兩部分。內部活力好抓,有現成的模式可循,但外部就須潛心研究了。內外部要結合、配套,就如同光有高速汽車不行,還應該投資修建一條高速公路。這樣才能實現發展的高速度。
“要調動企業外部的一切積極力量,為企業的發展服務。社會效益,經濟效益,二者互相補充,互相促進。
“我增進企業外部活力的辦法,主要就是搞聯營聯合體,并舍得投資文化事業。
“我對出風頭沒什么愛好,可為了提高企業的知名度,有時候真應該出一下風頭!”
一天下午,幾個扛著攝像器材的記者被醫生攔在住院部樓下。
“醫生,這是任務—宣傳改革,你當然知道。”
“可他現在是病人。”醫生平靜而堅決地回答。
“我們只拍10分鐘,10分鐘!而且連一點聲音也不出。要知道,廣大電視觀眾都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可以代替他回答你們:他在想治病,他現在需要健康!”
“那么,那么我們不帶機器,只是口頭跟他談談。”
你沒有談改革,你說:“現在還僅僅是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可你們廠去年的產值是1400萬,利潤是285萬,幾年來上繳利稅400多萬元,這不是小打小鬧了。”
“兩三年后,你們來采訪,我可能就真有一點內容了。我們的產品將由單一走向多樣,我們將不是跟在別人屁股后面尋找產品的企業,而是自己有能力研究開發新產品的企業集團……”
1985年初,你參加全國優秀青年廠長(經理)會議歸來,在機場對迎接你的廠里的干部說:要開闊視野,要學習現代化管理知識,要為企業的下一步騰飛打下基礎。你說,你已經報名參加了將在北京舉辦的廠長經理高級研究班。你還動員廠里的中層以上年輕干部,全都報考了北京經濟學院企業管理專業。
從一開始,你就以開放的、進取的姿態從事經營。你的眼睛早就越過了省和市,掃描著全國,掃描著世界!
電視臺的記者們走了之后,屋子里又恢復了平靜。幾把椅子散亂地擺放在那里,煙灰缸還在冒著縷縷青煙,你的思緒也如這青煙一樣,飄向屋外,飄向天空,飄向天宇極深的地方—
“我也要干合資企業,但這要等我實力相當了才行。我要平等地,以相同地位進行合作,否則,我難以忍受……
“兩三年后,等我目前的規劃完成了,我要安靜地坐下來,回顧總結一下。我要寫一本書,一本關于集體企業生存發展的書,供后來者借鑒。
“在這本書里,我要總結出集體企業成長發展的一般規律,到哪一步該怎么辦,怎樣使用信貸資金,怎樣引進人才等等。同時,我可以總結自己的人生:人的奮斗,人的意志,人的自信。人怎樣超越自卑,從屈辱、低下、卑微的境地中走出來—從這里走出來,然后對世界響亮地說:看吧,我是一個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