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旦
作為一個兒子,把母親與金錢聯系在一起,實在是大逆不道。可是此刻,一幅“母親與金錢”的立體畫正展現在我的面前:
母親仰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不滿周歲的小孫子。兩只手抓著厚厚的一摞“大團結”,數得“嘩嘩”地響,似乎要用金錢的聲音對一個新的生命進行人生的啟蒙教育。吊燈的柔光映照著紅地毯和淡黃色的墻壁,散射開來,母親的臉上被涂上了一層幸福的光澤,連那一道道被貧窮和苦難刻下的深深的皺紋也平緩了許多……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與金錢從來都是格格不入的。小時候,家里窮,金錢總是嫌棄母親。在一座昏暗、充滿了刺鼻霉味兒的、用碎石泥土和茅草攙合起來的破房子里,母親跪在一個角落,那角落因為懸掛著一張威風凜凜的趙公元帥像,便成了她神圣的殿堂。母親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響了本來只應該敲給釋迦牟尼聽的木魚,嘴里嘟嘟囔囔地誦念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懂的經文。那是一只小木魚,呆頭呆腦,一動不動地忍受著木錘的敲擊,竟然沒有絲毫的怨言,唯有嘴巴張得大大的,似乎在乞求著什么。
乞求什么?
一碗稍稠些的米粥,一件稍新些的衣服,一兩角買燈油、咸鹽的小錢。父親摔折了脊椎骨,長年躺在床上。母親領著哥哥背著我,到山上砍柴。我餓哭了,母親就讓我吮吸她干癟了的乳房。她用柴禾換成大米,煮粥給我們吃,自己卻咀嚼著從田地挖來的地瓜藤、苦艾草。天一黑,她就早早地哄我們睡覺,然后跪在自己的“殿堂”里敲響木魚,直到深夜。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趙公元帥冷酷的面容上終于有了一絲憐憫的表情。家里有錢了,那是剛剛成年的哥哥騎自行車載客,每天五六角掙來的。成分成角的硬幣、紙幣,在母親的布包里越攢越多,到了100元的時候,母親象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天文數字,先是驚愕,緊接著臉上便綻開了笑容。金錢帶來了歡樂,也帶來了新的憂慮。每天哥哥推車出門時,母親總要一遍遍叮囑:“不準多收客人的錢,不準抽煙、喝酒,不準亂交朋友……”那驚恐的樣子似乎幾角錢就能把哥哥引入深淵。
這天正“嘩嘩”地下著大雨,哥哥濕淋淋地跑回家,進門便從懷里掏出1元錢,高興地說:“媽媽,你看—”
母親的臉刷地就變了:“哪兒來這么多?”
“下雨了,我就多收……”哥哥冒雨帶客騎了50多里路,才要1元錢,不過比平時的價格多了一倍。
“啪!”母親抬手打了哥哥一個耳光,氣得聲音顫抖,“你……你怎么……可以不……不要良心……”她逼著哥哥把這1元錢捐給了佛堂才算了事。
一邊拜趙公元帥乞求發財,一邊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傳統的道德,這就是我的母親,在古老的中華大地上生成起來的母親!
三中全會以后,哥哥承包了一個電器工廠,家中越來越富了。這時候,不是金錢嫌棄母親了,而是母親處處跟金錢作對。除了工資,她不準許哥哥多拿1分錢,即使按照合同規定可以多拿的錢?!皼]有錢受窮,錢多了喪良心。”母親幾乎每天都要對哥哥嘟囔幾遍。無奈,哥哥只好把錢在外面存起來。承包合同期滿后,哥哥自己又辦了個廠,把全村人都帶富了。很快,家家戶戶都蓋起了小樓??墒亲钣绣X的哥哥,別說蓋樓了,連彩電也不敢買。有一天,哥哥壯著膽子對母親說:“咱們蓋樓吧?!?/p>
“哪兒有錢?”母親以為哥哥每月還是拿那點工資。
“我有錢,夠蓋樓的。”哥哥小心翼翼地回答。
“有多少?”母親半信半疑地問。
“十多萬?!?/p>
“真的?”母親臉色蒼白,渾身顫抖。
“真的。”哥哥掏出存折。
“啊—”一聲驚叫,母親昏倒了。一輩子乞求趙公元帥保佑發財的母親,被金錢嚇得失去了知覺。醒來之后,她一言不發,跪在趙公元帥的腳下,輕輕地敲響了木魚:
梆、梆、梆、梆……
是乞求發財呢,還是拒絕金錢?
第二天,哥哥請來了村里的老人,給母親做工作。老人們說:“阿芳(哥哥)的錢來得正,干干凈凈,沒有臟東西,你放心花吧?!?/p>
我在溫州市上大學,特意趕回來,勸母親:“讓農民富起來,是黨的號召。只要是勞動所得,錢越多越好。”
經過再三勸說,母親總算想通了?!敖o我1萬元錢?!彼堰@些錢分成三份,分別捐給了學校、修路隊和佛堂,這才說:“蓋樓吧。”
樓蓋得很漂亮。五層。墻壁用米黃色的馬賽克裝潢。大落地窗。客廳、臥室、餐廳,還有一間能打乒乓球的活動室。尤其是書房,50多平方米,半圓形的大寫字臺,一長排書櫥里裝有幾千冊書。
母親捧著她的趙公元帥,趙公元帥捧著聚寶盆,猶豫了好半天才走進樓里。她讓哥哥把書房旁邊的小屋修成了佛堂,把佛祖和趙公元帥供在一起,每天燒香、跪拜。佛祖教人行善,趙公元帥助人發財,母親企圖用古老的方式求得精神和物質的統一。夜,香煙繚繞,燭火通明。清脆的木魚聲從這豪華的樓房里飄出來,在寂靜的夜空中久久回蕩……
從此,母親對金錢寬容了許多。每次哥哥出去聯系業務,她都要買一二百元錢的好煙讓哥哥帶上。囑咐哥哥在外面要吃好、住好,別舍不得花錢。我在大學里念書,母親月月給我捎錢,還給我買上百元一件的衣服。光是買書,我就花了幾千元錢了。然而,母親自己卻一如既往,過著儉樸的生活。那身淡藍色的粗布衣服,那雙黑色的方口布鞋,是她大半生穿過的樣式,看樣子,永遠不想再換了。剩飯剩萊總要留著下頓吃。丟了一根針,她把垃圾從筐里倒出來,一點點扒拉了大半天,找到了,高興得如同找回了丟失的珍寶:“這也是錢??!”
一次,我陪母親去縣城?;貋頃r,一輛小客車停在身邊。我正要上,母親拽住我說:“等大車吧?!贝筌嚤阋巳清X。又等了好半天,天陰起來,要下雨了。這時又來一輛小客車,母親還堅持要等。我有些生氣,說:“媽媽,您別太小氣了。”母親火了:“小氣,你自己上吧?!蔽乙毁€氣,上了車。車開動了,回頭一看,母親邁開雙腳,看樣子她要步行了。十多里路啊!驀地,淚水涌出我的眼眶。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雙古老的腳板,拖著歲月的負荷,沿著一條曲折坎坷的人生之路,倔強地走著,走著……
母親的足跡,使我們家一次又一次地避開了邪惡設在富裕之路上的陷井。開始是一些不法分子搞“假、冒、騙”產品。見我哥哥廠的產品質量好,他們要出高價買去,再貼上名牌大廠的商標用更高價賣出。哥哥毫不客氣地臭罵了他們一頓:“坑人賺錢,狼心狗肺。”母親的這句話竟成了哥哥的警鐘。一起重大的金融詐騙案,全縣有20萬人被卷入了,這就是后來聞名全國的“抬會”事件。如果當時我們家要參與了,憑借著雄厚的資金完全能賺一大筆錢。母親本能地感覺到這是一種傷天害理的事情。那段時間里,母親牢牢地把握著“財權”,沒經過她的允許誰也不準動一分一厘。半年后,“抬會”就崩潰了。也許是因為樓房太顯眼了,上面懷疑我們家辦了“抬會”。家被搜查了,父親被關押起來。幾經調查才洗清了不白之冤,縣里領導來家里道了歉。我和哥哥氣得要寫信上告,母親膽怯地說:“別告了,查查也好。記住,千萬千萬別賺昧良心的錢?!?/p>
說完,母親又走進她的“殿堂”,跪在佛祖和趙公元帥的腳下,乞求善良和錢財能和睦相處……
母親懷抱著小孫子,兩只手數著“大團結”。數完一摞,高興地親親孫子,又拿起一摞繼續數—
這個“母親與金錢”的真情實景,使我莫名奇妙地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只有當象征著古老精神的母親和代表了新的生活方式的金錢能夠溶為一體,我們這個重道德、輕物欲的民族才真正會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