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陽
我認為:“叫好”與“叫座”是兩種不同的價值判斷,不能將二者混為一談。“叫好”是就一部影片的藝術價值而言,“叫座”則是就其商業價值而言,二者往往互相損害,難以兼得;“雅俗共賞”雖不失為一種良好愿望,在藝術創作中卻是難于做到的。
為什么呢?一部影片要想爭取大多數觀眾,必須具備一些基本因素以“調和”大眾各不相同的“口味”。比如:影片所運用的“電影語言”須是大眾所熟悉的、已經接受了的,不然觀眾就看不懂。再如影片表現出的道德傾向、對人物的善惡判斷等,應不違背社會的一般準則和觀眾的心理取向,否則觀眾就不認同。而創作一部藝術價值很高的影片卻恰恰相反,它需要創作者將豐滿而強烈的個性浸入每一個視覺元素和聽覺元素,屏棄一切既成的定見,獨特而深刻地把握世界。這種對生活的獨特解釋往往具有駭世驚俗的力量,給觀眾心理以強烈沖擊,因而遭到習慣的抵抗。與之相應,常規的電影語言無疑成了礙手礙腳的“枷鎖”,創作者必然要尋找新的“語言”以求充分地表達。這種更新了的電影語言給觀眾造成“陌生感”,他們“看不懂”了。我以為這便是“叫座不叫好,叫好不叫座”的原因。
在西方,商業電影與藝術電影的區分是非常清楚的。象《蝕》、《瘋狂的比埃羅》、《芬尼和亞歷山大》等影片,在電影史上已獲得無可爭議的地位,但觀眾始終是不多的。相反,象《第一滴血》、《野鵝敢死隊》那類商業電影,雖然有很高的上座率,但藝術上卻很平常,絕不能歸入藝術電影之列。那些對于“叫好”與“叫座”不一致的現象感到詫異、因而要求藝術電影具備商業性的人,有一個觀點是電影具有觀賞的群體性,不能只給少數幾個人看。這種觀點忽視了電影首先是一門藝術,創新是藝術生命的源泉,而創新的藝術作品是以喪失一部分觀眾為代價的。這種現象并不可怕,因為藝術價值很高的電影不但能給整個電影帶來蓬勃的生機,開辟廣闊的道路,同時也訓練和提高了觀眾的欣賞水平。其意義之巨大,不能以觀眾多少來衡量。
他們的另一個觀點是,電影是商品生產,耗資巨大,不同于其他藝術品種,因而不能不講商業性。其邏輯是:藝術影片賣不出幾個拷貝——制片廠虧損——整個電影事業危機。我并不否認上座率低的影片造成的經濟虧損,我想說的是:這是一種電影企業管理者的立場,卻不是藝術批評者的立場。藝術批評的職能是評價作品藝術質量的高低,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是它所無力承擔也不承擔的。否則藝術批評就不再是藝術批評,而成為管理科學或其他什么“學”了。
我們看到:追求商業性的目的往往損害了影片的藝術性。好萊塢最講商業性的,它生產的電影產品壟斷了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電影市場。它的制片人出于商業性目的,對電影創作橫加干涉,胡刪亂改,根本無視創作者的藝術個性和追求。歐洲許多有成就的優秀導演,來到好萊塢卻拍不出一部好片子,就是一個例證。這種狀況迫使少數堅持藝術個性的藝術家不得不獨立制片,以擺脫好萊塢的制約。看來,制片人與藝術家的矛盾由來已久,而且難以調和;電影的商業價值與藝術價值的矛盾亦由來已久,難以調和。對于一部作品,仍會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雙方爭執不下,難以調和——那就只好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