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明白象狄絲小姐這樣的大家閨秀為什么會來戴爾摩·布萊特小學教三年級。可是她的確來了。她一副千金小姐的打扮,身上散發著香水氣味,紅褐色的秀發挽在頭頂上。我們木然站著,簡直不相信自己運氣這么好,有位這么美麗的女士做我們的級任老師。
我們這些男孩子個個都立刻愛上了狄絲小姐,可是沒有一個愛得象我最要好的朋友“瘋子”愛迪那樣厲害。起初,愛迪只是偶爾在小息時不去玩耍而自愿留在課室里清潔黑板刷,而且不管它是否需要清潔。但對我來說,愛是一回事,小息又是另一回事,天老爺并沒打算讓這兩件事混為一談。可是現在,愛迪差不多每次小息都不去玩而幫助狄絲小姐。她使我漸漸失去一位最要好的朋友作伴,我開始不喜歡她了。
更糟的是,愛迪為了證明他對狄絲小姐的愛,竟開始用功念書,而且成了我們每周拼字比賽的冠軍。“好極了,愛迪!”愛迪拼了某個我們全班沒有一個人會有理由使用的字時,狄絲小姐會這樣嬌呼。
可是,狄絲小姐犯了一個莫大錯誤。“現在,同學們,”她有一天早上宣布,“我認為你們個個都必須能面對一群人講話,這是很重要的。今后幾個星期,我們將舉行‘展示和講解節目。我會每天要一位同學帶一件有趣的自己的東西來給大家看看,并且要他把所有與它有關的事情告訴我們。”
全班四分之三的人包括我在內都嚇得直縮脖子。我們鄉下孩子根本沒有什么自己的東西,更不要說有趣的東西了!狄絲小姐望著我微笑。“柏垂克,你第一個示范好嗎?”
我窘得五臟如絞。我有什么是可以帶到學校來的呢?
“嗯,我需要多點時間準備,”我說。
“好吧,那么,列斯特,”狄絲小姐對那拚命揮手吸引她注意的城里孩子說,“就由你開始吧。”
第二天列斯特帶了他的集郵簿來,而且講了大約一個鐘頭。大家聽得悶死了。“好極了,列斯特!”狄絲小姐說,“你可想清潔黑板刷?”
我瞥了“瘋子”愛迪一眼。他在打呵欠。他有一個習慣,就是他偶爾氣得不可開交時,便會打呵欠掩飾。很好,我心想。
小息時,愛迪兩手插在袋里站著,看著列斯特在三年級課室外太平梯上沾沾自喜地拍黑板刷。“我非得想出一樣真正精彩的東西不可,”愛迪說。
每天都有一個城里孩子想勝過前一個。他們所帶來的東西,有收藏的錢幣、玩偶、棒球明信片等等,到了最后,剩下我們這些鄉下孩子了。
魯地拖著腳步走到黑板前面,渾身哆嗦,冷汗直冒。他打開了一個破爛雪茄煙盒。“這是我收集的煙蒂,”他說,“是我在路上撿的。你們可以看出沒有一根短過二十五厘米,要是長過二十五厘米就不會被丟在地上。有些人撿煙蒂來抽,可是我不。我只是為了增長見識而收集。謝謝各位。”他說完便回到自己的書桌那里坐下。
全班人都轉頭看著狄絲小姐。她撇著嘴露出了厭惡的神情。就在這時,“瘋子”愛迪突然大力鼓掌!我們其余這些鄉下孩子也一致響應,站了起來向魯地歡呼。畢竟,他已經起了帶頭作用,指點我們該怎么辦。從這一刻開始,“展示和講解”節目將變得真正有趣。
法雷帶來了他親自鞣制的黃鼠狼皮,并且講解了鞣制的過程。他講得很有趣味,甚至說了所犯的幾個錯誤。不過,他猜想有了第一次的經驗之后,他鞣制的下一張黃鼠狼皮氣味至少將可減少一半。
曼尼運氣很好,因為在輪到他上臺的三天前他的腳被斧頭割傷了,因此他只要打開紗布給我們看看他母親用腸線縫合的傷口就行了。它的樣子雖然難看,但是很有教育意義,尤其是如果你也象我們大多數人那樣用雙口斧劈柴。
“展示和講解”節目開始使狄絲小姐吃不消。她的臉變得蒼白繃緊,脾氣變得容易激動。有一次,我猜想她曾到衣帽間去哭過,因為她回到課室時眼睛是紅紅的,而且目光呆滯。那一次,勞拉安帶了一只羽毛已被其他的雞啄得半光的雞來,放在狄絲小姐的桌上,并且用教鞭解釋這種現象。那只雞因為有點受驚,拉了屎。“哎呀!”狄絲小姐立即氣吁吁地驚叫,我們這班三年級學生則笑得前仰后合。
由于有那么多精彩的東西已被帶來展示和講解,令我為了該帶什么來而煞費思量。最后,我把我那只在路上被輾死的癩蝦蟆帶到課室,講解它是如何在路上被貨車軋扁曬干,以及后來我怎樣走過去把它拾起剝下以留傳后世。這只癩蝦蟆很受同學們歡迎,但狄絲小姐卻頹然倒坐在椅子上,用一疊算術卷猛給自己搧風。我覺得她的臉色有點發青,不過這可能只是我的幻覺。
這時只剩下瑪格麗和愛迪了。我知道愛迪在打算帶幾副新鮮豬內臟來展示,可是瑪格麗使他改變了主意。
她帶來了一個紙盒,神氣地捧著它走到黑板前。她掀開盒蓋時,狄絲小姐退縮到了遠遠角落里去,雙手在嘴巴附近緊張地揮舞。當一只母貓和四只可愛的小貓從紙盒里伸出了頭來時,人人都立即哦啊驚歡。狄絲小姐對瑪格麗說,她這個把小貓帶來的主意好極了,又問她可愿意在小息時清潔黑板刷?
愛迪這下子可急壞了。“我不能夠帶豬內臟來展示了,”他說,“必得想一個什么會生可愛幼仔的東西。”
“用你的亨利行不行?”我建議說。
“對,亨利的確夠可愛,可是它沒有幼仔。”
“嘿,”我說,“我知道有些東西可以用來說是它的幼仔。不過你最好給亨利起個女孩子名字。”
人人都在指望“瘋子”愛迪為“展示和講解”節目來個驚人壓軸戲。當他拎了個豬油桶走上前去時,課室里人人都屏息以待,連狄絲小姐似乎也在期待,可能是因為她想她心愛的一個學生會有令人難忘的貢獻。
愛迪以天生擅于賣弄噱頭的本領,迅速地揭開了桶蓋。“現在,各位女士先生,”他朗聲說,“這位是亨利愛姐·莫爾敦一我心愛的束帶蛇。”他舉起了正在扭動的亨利。
狄絲小姐猛吸了一口氣,用力之大竟使桌上的卷子都飛落到課室的一邊去。
“不只是它,”“瘋子”愛迪繼續說,“這里一還有它的幼仔。”他抓起了一團蠕動的大蚯蚓。
起初我以為那聲音是遠處消防車警報器的凄鳴。它慢慢地越來越響,而且抖顫刺耳,后來連窗玻璃都振鳴,使全班每個學生都毛發直豎。我們駭然發現人的聲帶原來能制造鬼哭神嚎,而一位三年級老師的聲帶這時就在制造這種凄厲聲音。
校長考白先生來到把狄絲攙走。課室門在她后面關上了之后,我轉身對愛迪說:“我想你再也不會替狄絲小姐清潔黑板刷了。”
“晤,我同意,”他黯然說。但接著他露出了愉快的神色,說道:“可是你必得承認,那實在是一次精彩絕倫的‘展示和講解!”
(摘自香港版《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