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少安
“鷺江”號游艇緩緩離岸,向鼓浪嶼方向駛去。鄧小平的視線還停留在東渡港碼頭上。
那高大的桔黃色的龍門吊車,那一排排色彩鮮明的集裝箱,還有那一艘艘正在緊張地裝卸貨物的遠洋貨輪,都使他強烈地感受到了經濟特區的繁忙景象。
“廈庇五洲客,門收萬頃濤”,氣度恢宏!這就是廈門。她特有的地理優勢,多么有利于對外開放呵!鄧小平收回視線,在椅子上坐下。他燃起一支香煙,默默地聽著別人的交談。
任何新事物的出現,都難免導致眾說紛紜?!敖洕貐^”在中國大陸東南沿海的崛起,更引起了海內外人士的高度注意。早春二月,乍暖還寒。新舊兩種體制正在交替中摩擦,改革和對外開放正在摸索中前進。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否正確?下一步如何走?作為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鄧小平決定親自跑幾個特區,實地了解那里的情況。
1984年1月下旬,他在王震等同志的陪同下,視察了深圳和珠海兩個特區。2月7日上午,又抵達廈門……此刻,“鷺江”號正在海面上游弋,福建省委書記項南正坐在鄧小平身邊。他想了一下,對鄧小平說:“小平同志,廈門特區現在實際上只有二點五平方公里,實在太小了,太束縛手腳了,即使很快全部建成,也沒有多大的實際意義?!?/p>
“你們的意思是——”鄧小平注視著他和省市的負責同志。
“把特區擴大到全島,”項南語氣堅定地回答,“使整個廈門島都開放,這對引進外資和先進技術,對改造全島的老企業,都可以起到更好的作用。”
鄧小平一邊聽著,一邊察看地圖,然后平靜地說:“我看可以,這沒得啥子問題嘛。”
在場的省市領導同志松了一口氣,相視而笑。王震同志也會心地笑了。
項南接著說:“現在臺灣人到大陸,都不是直來直去,要從香港或者日本繞道來,這太麻煩了。如果把離臺灣、金門最近的廈門變成自由港,實行進出自由,這對海峽兩岸中國人的交往,會起到很大的促進作用?!?/p>
“應該考慮這個問題。”王震說。
“可以考慮。”鄧小平深深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地問,“那么自由港要實行哪些主要政策呢?”
在場的幾位同志議論了一下,回答道:“人員可以自由來往,貨幣自由兌換,貨物自由進出?!?/p>
“哦。”鄧小平默默地抽著煙,沒再說什么。
他在思索著該怎樣借鑒吸收國際上自由港的政策,然后根據我們的實際情況作出相應的決定。
有時候,他的沉默是驚人的。
“鷺江”號游艇繞鼓浪嶼環游一周后,緩緩靠岸。鄧小平一行健步登上這個蕉風椰雨、幽靜迷人的綠島。
他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對美景贊不絕口。忽然,鄧小平似乎發現了什么,他問道:“怎么看不到游人啊?”
陪同的同志指著另一個方向道:“他們都在那邊?!痹瓉恚蠉u時,廈門的同志選擇了一條僻靜的小道。
“我們就到那邊去看看吧?!闭f著,鄧小平已經邁開腳步,向人群走去。
游人中,忽有兩位認出了這位熟悉的老人,他倆怔了幾秒鐘,驚喜地叫道:“啊,鄧大人!”
小平同志朝他倆點點頭,微笑著低聲糾正道:“鄧小平?!?/p>
登日光巖時,在有關同志勸說下,八十高齡的鄧小平在半山腰停住了腳步。他凝視著廈門島上鱗次櫛比的樓房和鷺江邊停泊的大型客輪,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透過淡薄的霧層,眺望遼闊的大海。
讓這一時空凝固片刻吧。
第一次見到海洋,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那時,本世紀曙光初照,他與周恩來、陳毅、聶榮臻等一批雄姿英發的年輕人一道,登上郵輪,遠渡重洋,到古老的歐洲大陸去勤工儉學,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從那時起,海洋便使他的視野變得開闊起來。
在法國,他與周恩來等同志住在一起。白天外出做工,晚上拚命地讀書,刻蠟板,油印材料。多少年后,他還頗動感情地提起那些日子和周恩來:“對我來說,他始終是一個兄長”。夜里,窗外寒風呼嘯,美麗而苦難的祖國,常常越過海洋,沉入他的夢中……
而今,本世紀已顯出蒼茫的暮色,“當年老戰士,今有幾人存?”許多同輩已先后作古,他也是個八旬老人了。大半個世紀里,中國發生了深刻的變革,人剝削人的制度被推翻了??墒牵锶A天寶,人杰地靈,國家的經濟建設卻并不理想,人民還沒有完全擺脫貧窮……
想當年,他不過是一滴水珠,由故鄉的山溪流入嘉陵江,轉入長江,然后穿云霧,過三峽,奔騰而下,沖過旋渦、回流和險灘,經過九曲十八折,最終匯入浩瀚的大海,加入洶涌的洋流無止息的運動……在這里,他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整個漫長的流程,昭示了一個樸素的真理:只要順應歷史和時代的潮流,任何一個普通的靈魂都會走得很遠很遠;只要與人民的根本利益相一致,個人的生命便充滿了力量。與民族之河共沉浮,雖有痛苦,卻也歡樂。從來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湛藍的大海在陽光下輕波蕩漾,近處,浪花舔著礁石,快活地低語著。
大??偸墙o他以啟迪。由日光巖步行回船的路上,他饒有興味地問項南:“廈門機場為啥子要叫國際機場啊?”
省委書記答道:“搞經濟特區,就應該與海外建立更為廣泛的聯系。叫國際機場,就是為了與日本、新加坡、菲律賓和美國通航。只有飛出去,才能打開局面。”
鄧小平輕揮手臂,朗聲笑道:
“就是應該飛出去嘛!”
面向海洋,鄧小平心潮澎湃。他隱隱聽到大潮將臨的濤聲??蓯鄣闹袊?,需要的不是令雞犬不寧的整人的政治運動,而是需要萬眾一心,為發展社會生產力,為使國家強盛、人民富裕而奮斗。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排除種種阻力,克服重重困難,堅定不移地進行體制改革,實行對外開放,讓國外的先進技術和知識以及外資為我們的現代化事業服務。
有道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游覽鼓浪嶼的第二天,即2月9日,鄧小平在視察廈門湖里工業區后,欣然揮筆題詞:“把經濟特區辦得更快些更好些。”
2月10日上午,他冒雨在廈門萬石巖植物園種下了一株千年樟樹,皮鞋上的黃泥來不及擦凈,便啟程登車北返。
此后不久,中央領導同志在北京宣布:國務院決定,把廈門經濟特區的范圍從二點五平方公里擴大到整個廈門島;并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
隨后,東南沿海的十四個港口城市陸續對外開放;
長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閩南三角地區也一起對外開放;
改革與開放正在向深度和廣度展開……
面對整個世界,中國的大門必將越開越大——這是一個執政黨成熟而有魄力的表現。
“我們的事業并不顯赫于一時,但將永遠存在”。
再輝煌的交響樂,也有終止的時候。同樣地,也不應該有永不退出第一線的政治家,這是自然規律使然。無疑,鄧小平從此將逐步退出中國的政治生活,一批年富力強的同志會迅速頂上來,會不遺余力地實行改革和對外開放。
他呢,只要身體條件允許,春天,他要在這塊土地上植樹,履行一個公民的義務;夏天,他要去碧藍的大海里游泳,重溫舊夢……
再過一千年,寫本文和讀本文以及本文所寫的人物都已作古,變成基本粒子。不變的,是大海的絢麗,她是那么永恒而好姿!作為歷史的見證人,她會用獨特的語言向人們重復講述一個難忘的故事:
二十世紀臨近尾聲的時候,中國共產黨人領導人民進行過一次宏偉的改革,其中,有一個人……
(摘自《文匯報》,本刊有刪節)
(題字、題圖:李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