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光
這本小書的出版,正好趕上它的作者——二十世紀的偉大詩人、劇作家和文學批評家T·S·艾略特(T.S.Eliot,一八八八年一一九六五年)誕生一百周年,同時也是他榮獲諾貝爾獎金四十周年。
對這位譽滿天下的人物,中國讀者并不陌生。他的一些重要詩作和文學評論已被譯成中文出版,很多讀者對之已耳熟能詳,有些人甚至已口能成誦了。然而,在我國恐怕很少有人了解:艾略特在文學活動之外,對于社會、政治、教育和文化等等人類面臨的現實問題,特別是對于宗教,對于宗教與社會、政治、文化的系關,也有著深刻的觀察和精辟的洞見。而這些東西,就相當集中地反映在他的各種傳略經常提到的這部小書里。
在這本小書的第一部分“什么是基督教社會”中,我們會發現,他的詩作后面的思想,與其說是哲學,毋寧說是神學;他作為現代詩人的熱情,不是有人以為時髦的“自我中心”的感情,而是關切人類的催人淚下的激情;他作為世界性詩人的思想高度,不只是從歷史角度通觀人類文明,而且包含了超越此世的成分,他觀察社會問題的角度,竟是一種要回答“人類為何降生!人類必將何往?”的宗教性角度。與此同時,他在這里所表現的,不僅有對西方社會危機先知般的預見,對其前途溢于言表的憂慮,不僅有超越政治經濟層次而深入于精神理想層次的想象力宏富的規劃,而且令人驚訝的是,他對于社會和政治(包括地區、階級、改革、革命、政治實踐與理論、宗教與國家的關系等),以及習俗和人心、教育和文化等方面的具體問題,竟有如此細致入微的洞察和鞭辟入里的分析,所提出的設想又是如此切合實際而不流于空泛。在這里,我們看到的是社會學者或文化學者式的清明理智,同詩人或改革家式的社會責任感和社會熱情融合在一起。這的確使我們了解了詩人的另一面。
當然,艾略特在考察西方社會時,是以基督教為思想支柱的,這與我們中國人的思想方法相去甚遠,更與馬克思主義觀察和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法背道而馳。而且他所談的西方世界的問題,畢竟與我們面臨的問題不同。他認為西方世界面臨的種種危機,主要是自身的內部矛盾所造成的,這種對于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深刻否定,表現出詩人思想激進的一面;但他又認為,西方社會唯一的出路,是建設他所設想的那種基督教社會,并保持西方社會的精神目標和精神活力,這種宗教觀點又顯示出他的思想中保守的傾向。他既反對法西斯主義,又反對共產主義,同時入木三分地批判了西方所謂“自由主義”和“民主國家”的妄自尊大。對于艾略特的這么一個宗教、政治、社會和文化思想的復雜整體,我們必須慎重地對待、仔細地分析,其中有些觀點,我們可以贊成;有些觀點,我們可以批判;有些觀點,則可引以為鑒。
本書的第二部分“關于文化的定義的札記”,對于我國近年來頗為熱鬧的文化討論,尤有借鑒作用。艾略特把文化定義為“共同生活在同一地區的某個民族的生活方式。文化見諸于該民族的藝術、社會制度、風俗習慣、以及宗教之中”。但文化不是各個組成部分的簡單總和,正如人不是其肢體的簡單總和一樣。文化是作為精神的宗教的體現,所以宗教在其中具有特殊的地位。“促使具有不同文化的民族之間產生共同文化的主導力量,就是宗教。”與此相關,他認為歐洲文化統一的基礎是基督教。“如果基督教不存在了,我們的整個文化也將不復存在。接著你便不得不痛苦地一切從頭開始,而你是不能立刻就提得出一套現成的新文化來的。你得看著青草長高了,羊吃了青草長出羊毛來,才能把毛弄來制造一件新大衣。你得經過若干個世紀的野蠻狀態。”這些話雖有夸大宗教作用之嫌,不符合歷史唯物主義關于經濟與文化關系的學說,但它至少提醒我們:研究文化不能不研究宗教,研究西方文化,更不能不研究其代表人物(艾略特就是其中之一)認為代表了它的精神實質的那個核心——基督教。有些人大談其伏爾泰和尼采如何攻擊基督教,卻沒有認真發現這兩個人思想中基督教的因素和淵源,艾略特在這里提醒我們:“只有基督教文化,才會產生伏爾泰和尼采”。
艾略特還形象地指出,文化不是一架機器,而是一棵樹,因此不能設計制造。“你不能制造出一棵樹來,你只能栽種一棵樹苗,加以照料,等它到時長大成樹;它長成大樹之后,如果你發現一顆橡子長成了橡樹而非榆樹,對此你是不能抱怨的。”與此相關,他主張文化的多元或多樣化,反對用行政手段強使各個地區、各個教派、各個階層、各種教育形式齊一化。同時他并不反對,而且倡導各種不同文化相互交流和相互影響。“自愿閉關自守的民族文化,或由不能控制的環境所造成的同其他國家的文化相隔絕的民族文化,將由于這種隔絕而受害。另外,接受外來文化,而又不能提供任何文化給對方的國家,以及企圖將其文化強加于另一個國家,而又不接受任何對方的文化的國家,都將因為缺乏相互交流而受害。”在我們思索東西方文化的關系以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的關系時,這些話是值得品味的。
艾略特在本書第一部分的“前言”中,曾提到當代著名文化哲學家C·道森(Christopher Dawson)對他的影響。確實,他與道森的思想,至少有兩點共同之處。第一,他們都認為,基督教是西方文化發展的精神動力和創造性源泉,西方的成就主要歸因于有這么一個一致的精神理想;第二,他們都認為,社會和文化內部的差異和對立因素造成的適當張力,會刺激文化發展,使之繁榮興旺。關于第一點,我們既要注意到它在歷史觀上的反唯物主義性質,也可以由之思考我們自己的文化發展問題。中國文化的發展,確實也不能離開某種精神理想,以之為自身的創造源泉。關于第二點,其中顯然有某種辯證因素值得重視。在我們這個民族、地區、歷史和社會環境諸方面差異極大的國家,在我們面對國內國外多種文化之間的沖突之時,思考一下這個問題是很有現實意義的。
(《基督教與文化》,〔英〕艾略特著,楊民生、陳常錦譯,《宗教與世界》叢書,即將由貴州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