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兆奇
幾年前“學會”風大盛,曾有人倡言建立“公廁學會”,以反語相譏。在那陣風中,上海建立了編輯學會。我當時還算是編輯“界”中之人,所以得以榮列開張盛典。會上主要發言者是一位有聲望的出版家。他的傾注情感的宏論,至今猶在我耳。談到當時出的某些書,聲色俱厲地發問“這是社會主義的出版家,還是資本主義的出版商?!”。當時對批資本主義出版商,倒不覺新鮮,以為是常例,因為多少年來凡出版界出現的“不良傾向”,總是以其冠冕,把它作為冤頭債主的。現在想來,都很好玩。
篇幅不多,以下言歸正題。
先略述本源。巖波新書,是“資本主義出版商”巖波書店的一個品種。巖波書店老板巖波茂雄于大正二年(一九一三年)開創這家出版社。出版社以“店”名,并非獨家,國內亦有名牌出版社如“三聯”以店為名的,不過巖波確有書店。巖波其人,生于明治十四年即一八八一年,其年恰逢日本最早的政黨自由黨組建,該黨即為當今執政黨前身的前身之一。巖波畢業于東大哲學科,但在學問上無甚建樹。特指明這點,是因為舊東大學生人數甚少,既入其門,少有日后不以學問名家的,這與今天不同,而與舊北大相似。二三十年代的北大,一門學生少至數人,以后雖不見得都成就斐然,但至少業有所專。巖波在學術上雖無專攻,但對日本學術文化的貢獻仍可說功莫大焉。所以當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戰后第一次頒發文化勛章這一學術文化界最高獎時,他得以榮與其列。當時同膺此獎的,有法制史大家中田薰、植物學家宮部金吾、金屬學家
巖波新書的醞釀,與文化勛章的創設同年,正式出書在其后一年。所謂“新書”,小于小三十二開,每冊篇幅約二百頁,略有長短,過長則分冊,以不損形式,字形字號封面設計全同,順序編號,定價以字數計低于時價,初期封面套紅,四九年起改為藍色,七七年起為黃色,今年復為紅色,分別稱“赤版”、“青版”、“黃版”、“新赤版”。取此形式,全為便利讀者閱讀及滿足藏家心理。以后各家爭相仿行以至今天“新書”泛濫及“新書”成為“新的書”以外被辭書公認的新的義項,說明巖波其人、其“店”商眼超慧。
多少年來,我們在出版上避忌談“商”,實在奇怪。若分讀者的趣味,高雅不會太多,低俗則必為少數,哪個層次的讀物,本都是一種“迎合”。比如讀書雜志,大雅《讀書》囿于她所迎合的特定讀者,決不會評介《雷鋒的故事》,《書林》或也不會。這和“家”、“商”毫不相干,正像十幾年前出版社大出《反杜林論》,趣味可謂高至極點,但不能說是因為有一大批純正出版家之故一樣。“家”和“商”,如不在長期抑商的環境里,如不戴著有色眼鏡,本不該有這樣正反的分別。把大出黃書販賣毒藥及至各種流氓手段都栽到“商”的頭上,那不獨出版不應為“商”,世間本不應再有“商”業。此中是否也有改一改觀念的問題。其實,真正以出版名家而又不具商業眼光的“出版家”沒有,也不會有。不問讀者需要,不求形式創新,不講經濟效益,徒然以“家”自大,在資本主義社會無法生存,在社會主義社會則未免兒戲國家人民重托,少說也是貪享輕松,不負責任!
搞出版,不能沒有“商”的眼光,但又不能僅具“商眼”。成大氣候,創大業績,更要有“家”的氣魄。這種氣魄需要有不計一時損益甚至榮辱的宏大眼光,還需有甘冒大風險(當然不是股票投機家的風險)的勇氣。這樣的氣魄無疑是超邁商眼、遠在其上的,坐在大沙發里打打官腔的派頭與它無關。
巖波新書之肇始,正值日本國內全面法西斯化,文網縝密,一片昏暗。當時除非鼓吹、謳歌“大東亞共榮”,青紅皂白,皆難安泰。以后戰事吃緊,更是諸“色”俱廢,進步書刊固不必說,低級趣味也在嚴禁之列。日共機關報《赤旗》戰后復刊,朝鮮半島戰火再起時,被麥克阿瑟禁停,五十年代中才得以公開再出,其時恰是日本對黃色刊物逐漸弛禁。這當然是巧合,但又暗合必然。日本是隨著民主化、現代化程度提高,才使當權者破除恐共、恐黃心理的,當然前者是在人民力量的壓力下,與后者不能同日而語。巖波之所以創立“新書”,在當時是感于時限。今年新赤版編后記述新書緣起,謂:一九三七年“日本軍部強行擴大日中戰爭,遭到國際社會的指彈。但謀取稱霸亞洲的日本,嚴厲控制思想言論,開始走向世界大戰之路。巖波書店創始人,為了抵抗這一時流,創刊了巖波新書。”為祖宗傳言,難免虛美。這些話就未免說得太漂亮。巖波茂雄當年親撰的新書發刊詞,第一句就有“以指導東亞民族為己任的日本”“建設王道樂土”云云。依巖波這樣的品格端正之輩,我想不會為達目的而走什么“曲線”的,其言就是其當時的心跡。但他確有高人之處,即,力主“文化感化”,意在排擊武力侵略。新書第一、二號是克利斯的《奉天三十年》上、下冊。克氏為蘇格蘭人,傳道醫師,一八八三年至東三省,其時滿鐵尚未建造,克氏傳道、從醫,“獻身滿洲”四十年,“博受所到之處民眾熱愛”,一九二二年年高歸國。《奉天三十年》是其在滿第三十年時所寫的自傳回憶錄。此書的翻譯,巖波委托了矢內原忠雄。矢內原戰后為東大校長,當時是日本帝國主義研究權威、《滿洲問題》作者,因反戰思想,在受托翻譯前一年被東大經濟學部驅逐。選中此書作為新書開端,是因其精神與巖波思想相合,用當時參與新書創刊的吉野源三郎的話說,意在“以克利斯的‘無私的仕奉來批判當時的‘武力征服”。(《在激蕩之中——巖波新書二十五年》)
今天風水大轉,即使罵罵天皇老子,也很難惹人注意,所謂“文化感化”,當然只能歸在被批之列。但在當時那種險峻情勢下,若無舍身成仁的氣魄,決不敢心存此想,莫說昭示于世了。正像十年前《讀書》創刊號卷首李洪林大作《讀書無禁區》,刊發其文,作者、編者都要有些勇氣,今天諸禁俱開,誰再重彈舊題,即使不說自作多情,至少和勇氣已不相千。十年之隔,不能同日而語。這一簡單道理,其實不必多說。
巖波新書創刊后,作者、編者不斷遭到右翼攻擊、迫害,甚至終戰之后負責過新書的三木清仍未免囚死獄中;巖波新書出了許多開一代風氣的好書。巖波新書在日本的諸多叢書中是被公認的學術地位最高的叢書。巖波作為堂堂正正出版大家的故事,本該重著筆墨,但本文篇幅已到《讀書》規定的“底限”,只能打住。
一九八八年五月一日于日
本學習院東文研七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