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
在二十年代,中國哲學史界對于孔、老的年代問題有過一次大的辯論,在學術領域引起了軒然大波。其一派認為老先于孔,胡適先生主之;另一派認為孔先于老,梁任公先生主之。兩派各執一辭,莫能相下。辯論之文在報刊上幾乎每日皆有,余偶見一文,署名季同,以《老子》為晚出,其材料證據雖無大加于時論,但出自作者筆下則親切有味,心頗異之,意其必為一年長宿儒也。后知其為一大學生,則大異之。后又知其為張申府先生(崧年)之少弟,及得見,其為一忠厚樸實之青年,氣象木訥,若不能言者,雖有過人聰明而絕不外露,乃益嘆其天資之美。張先生旋即與余之堂妹定婚,以學術上切磋之友誼,申以婚姻,益親密矣。
余于一九二八年由燕京到清華,張先生已于是年畢業于師大一附中,同時被師大和清華錄取。在清華上課月余,惟不習慣于當時清華之軍事訓練,又從清華退學回師大就讀。清華亦不以為忤,畢業之后,仍按原計劃聘為清華哲學系助教,并擔任哲學概論課程。其時,張先生乃剛畢業之大學生,又非出自哲學專業,選課者除哲學系一年級生之外,亦有其他系高年級生,均翕服無閑言。蓋張先生真正是一位如司馬遷所說的“好學深思”之士,對于哲學重大問題“心知其意”。講課者言之有物,聽課者亦覺親切有味矣。《周易·乾文言》有言:“修辭立其誠”,誠者無妄之謂也。“心知其意”則無妄。張先生初授課之成功,無妄之效也;其初發表文章之成功,亦無妄之效也。
張先生之學生有習篆刻者,欲治一閑章以相贈,請示印文,張先生命刻“直道而行”四字。余聞之曰:“此張先生立身之道也,非、閑章也!”張先生之木訥氣質,至老不變。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仁。”直道而行則“剛毅”矣。“近仁”之言,其意當哉!張先生可謂律己以嚴,高自要求也。中國傳統中的讀書人,即所謂“士”者,生平所事,有二大端:一曰治學,二曰立身。張先生治學之道為“修辭立其誠”;立身之道為“直道而行”,此其大略也。
中國哲學史界同人,收集張先生五十余年來的重要論文和著作,編以為《文集》,命序于余。余謂張先生之學術主張已詳書中,又何待序之贅言,以為蛇足乎?為張先生之為學與立身之道有尚未為世所注意者,故標而出之,以為書之引端。其“直道而行”乃張先生所自言;“修辭立其誠”乃余所窺測而得者,質之張先生以為然否?
抑有更進一義者,推本溯源,則立身與為學,初非兩橛。“修辭立其誠”、“直道而行”只是一事。一事者何?誠而已矣。“修辭立其誠”,誠也;“直道而行”,亦誠也,一以貫之矣。誠乃《中庸》之中心思想,故曰:“不誠無物”。又日:“君子以誠之為貴”。有志者于此悟入而力行之,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周易·乾象辭》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張先生嘗主此言以說明中國文化之精神。校之以《中庸》之意,“天行健”則所謂“誠者天之道也”;“自強不息”則所謂“至誠無息也”。天之道出乎自然,人之道有待于有志者自勉之功夫。古人有言:“行百里者半九十”,亦“自強不息”“至誠無息”之意,言晚節之難也。余雖不敏,愿與張先生共勉之。
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序于北京友誼醫院時年九十有三
(《張岱年文集》即將由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