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區某地段。
這里是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信訪局。
像所有中央機關一樣,它未掛門牌。這里常常有三兩個衣衫襤樓的上訪者,因為大門有衛兵阻止他們進去,他們只好向路人訴說委屈,因此這兒又常常聚集著一些圍觀者。
信訪局不接待來訪。這里經辦的是從各地寄給中辦、國辦以及各更高機關和領導人的信件。常常有人寫這樣一個地址:北京中南海最高領導人收。如果此類信不被退回,就會出現在信訪局的分信格里。已經不太容易估算出投到這里的信總共有多少件了,只知道信訪局隔不多久就要把一些已沒有價值的信運往紙廠去化紙漿。
眾多的上訪者則集中在位于宣武區太平街甲八號的中辦國辦接待室。在茁長著一排排法國梧桐的大院子里,接談室一個緊挨著一個。在每個接談員的辦公桌上都擺放著一個標號牌,上面寫著他們的號。上訪人便依此稱他們為“××號首長”。
依據黨章規定,黨員有意見可以向上級直至中央委員會反映。憲法和有關法律中也有條款,明確規定了國家保障公民向各級政府直至最高當局提出自己的各種意見的權利。正是為此,才會有那么多人向這些高層機關及其領導人發出信函,而這些信函的絕大多數,終點是信訪局。有人因此說這里是一扇民主門。
既然是民主之門,看來會不同于其他的機關。事實如何呢?
恐怕至今為止,不少人并不清楚信訪局的職能和它究竟有哪些權限。連信訪局的工作人員也不能三言兩句就說明白。有個懸案至今沒有了結:信訪部門到底是秘書部門還是職能部門?
內部從未停止過這些爭論。外面,每天都有幾百人上訪,每天都有幾千件信。這就意味著,每天至少有上千個案子。一月、一年將是多少件?這么多案子靠幾百個人辦,能消化多少?每個信訪者都希望信訪局能將自己的信訪立案處理。但事實上根本不可能。
好在信訪工作有這樣一條原則:分級負責,歸口辦理。這樣,大多數案子就分解到各級各口去辦。但同時,本著對人民負責的態度,對每起上訪又必須遵循一條“件件有著落”的原則。就是說,再小的案子,你也得拆信閱讀,同來人接談。花在這上面的精力是無法估算的。
且看新疆農民莊仁為了3棵樹上訪的一個案例。
1979年秋,莊仁自留地里有3棵楊樹被同村的朱××砍伐變賣了。村、鄉、縣三級,莊仁都找了,但皆不給處理。從1980年起,他便開始給中央領導寫信。3棵樹的案子分量真是太輕了,開始時信訪局未予理會。可是莊仁每月兩封信,連續申訴了數年。最后信訪局便把此案作為“老戶”決定給予處理。信訪局給其所在縣發了函,要他們妥善處理并函告結果。函發到縣里,接著便被轉到鄉里、村里,結果是沒有解決。
莊仁當然不會偃旗息鼓。當他得知北京有人為他主持正義,也更加有了信心。1984年6月,莊仁從新疆的西北角趕來北京,為徹底解決3棵樹的問題作最后一次沖刺。
莊仁一到北京,就覺得北京人真是太多了。到了接待室,接待室的人也不少。他先在登記窗口填了登記卡,然后便進了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個院子。接待他的是一位透著一股子持重勁兒的女同志,30歲上下。她耐心地聽莊仁講了一個小時。其實她早就知道莊仁的情況,因為此案一直由她經辦。此案雖小,但同樣不容易辦。她也曾想過,這是為什么?為什么不分大事小事,無論大機關還是小村委,都卷進一種無聊而又可怕的“踢球”的游戲中去了?聽到最后,她極為莊重地問他:要是我這兒還是管不了,你下一步去哪?莊仁有些遲疑地答道:去聯合國。
莊仁為3棵樹被砍上訪一案,從村級告起一直告到中央,歷時達5年之久,最終得到中5的一再直接過問,獲得圓滿解決,他的損…雖說他本人為此付出了更高的代價,但他找到了真理。
在中辦國辦信訪局,反映的問題屬村、鄉、廠、礦一級解決的案子為數不小。對這些案子,信訪局有限的工作人員一面要為之付出勞動,至少也要過一遍手,另一方面,對多數案子則不得不按分級歸口原則轉到下級,而下級仍往基層照轉。結果呢?
結果之一便是造成信訪者長期重復信訪,辦案人員重復沒有實際意義的閱信接談。他們都在做功,卻多是無用之功。久而久之,有些信訪部門甚至失去了群眾的信任。某些信訪部門被戲稱為“開封府”“周轉站”,那里的工作人員自稱是“一把剪刀干革命”。像信訪局這樣的上層機關,由于各種原因成了某種程度的“積案大倉庫”和“最大周轉站”,是很令人擔憂的。因為它開門迎進的不是可以隨意積壓起來便可高枕無憂的東西,而是必須仔細處理的“易碎易爆”之物。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不出所料。信訪的形式越來越奇特,密度更高,難度增大,問題日益突出。
先看看那些五花八門的信件吧。看得出為了引起重視,信訪者絞盡了腦汁,耗盡了情感。
血書。不少人用鮮血涂寫著一封封求救信。這些讓人看了禁不住想振臂一呼、吐而后快的血書,往往能受到特別的重視。
兇訊書。他們在信中聲稱如果不解決其問題,便要在某時某地以某種方式自殺,以此引起關注。也有的聲言如果上面再不予過問,他自己就要采取行動對迫害他、打擊他的某個人進行報復。
“冤”字書。有的人又是寫信,又是走訪,折騰了若干年,仍然冤未伸,氣未平,在極度絕望中懷著一點點希望在信紙上涂上幾個大大的“冤”字。除了“冤”字,信中再無其他內容。
還有寄藥、寄包裹的。經常能從信中拆出一些藥來。比如“提神醒腦丸”一類,大概是他對官僚主義、文牘主義的一種無聲的控訴吧!
就在大捆大捆的信件被送往信訪局的同時,有一些寫著準確的家庭住址的信件,甚至還用某些部委的機要信封裝著,直接奇到了領導人家中。
再看看上訪中的奇事。
現在,憑內部參觀券,中南海前區已開始接待游客,但中區仍有幾位中央領導的住所在那里。在不開放時,領導同志常常在前區散步。一天清晨,正當一位領導人散步至靜谷中的假山奇石景點時,一位昨夜就在此潛伏等待的上訪人突然從假山后出現。好在這位上訪人一下子便跪倒在領導人腳下,才沒引出更麻煩的事情。但是據說,因為出了這件事,信訪局局長幾夜沒能睡好。
不少的上訪者對領導人的家庭住址興味很足,他們經常串連一起,分段跟蹤中央領導人乘坐的汽車,尋根摸底。用這種辦法,他們找到了一些領導人的家。據說,這也是有的領導人搬遷的原因之一。
當然,更多的信訪者對太高的“青天”沒有那么大的熱情,他們知道受理其案子的最高機關就是信訪局了,也就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此。他們執著地要打贏官司。不少從外地來京的上訪者在跑熟了接待室的地形后,便開始安營扎寨,擺出持久戰的姿態。他們在永定門接濟站住下,然后在某條胡同的犄角旮旯里支起又黑又小的鍋灶,便開始了上訪中的生活。甚至在接待室附近一帶出現了上訪者新組合的家庭。
從山西來北京上訪的一位婦女,從1978年開始為她丈夫在十年動亂中因武斗致殘一事上訪,要求定公傷。長期上訪,無人受理,她的心靈受到扭曲。后來,各級政府對此事幾次處理,她丈夫已經滿意,她卻仍然認為不徹底,繼續上訪。丈夫認定她不懂事理、近乎不通人情,兩人已嚴重不和便和她離婚。法院判離后,她對法院的判決不服,為此又上訪不止。現在此人與一上訪者私下同居,她又為新“丈夫”的上訪事開始奔波……
來自甘肅的一位上訪者帶著老婆孩子,已在北京上訪近8個年頭。來時他的女孩剛11歲,現在已是18歲的大姑娘了。這個姑娘沒有上學機會,沒有就業機會,她的學校就是一個上訪社會。
長期的上訪生涯,使一些上訪者的心理與常人迥異。就在這些人中間,出現了一些不同程度的精神失常者。
這些上訪者的觸角還到處延伸。
在永定門一帶的飯館常常會碰到一些以乞討為生的上訪者。在車站等場所行騙者的行列中,上訪者不乏其人。偷竊、搶劫、詐騙、賣淫等犯罪活動也滋生其間。有的年輕婦女竟被北京的犯罪團伙拉下水不能自拔。
甚至暴力威脅接談人員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在信訪局接待室發生過多起上訪者把雷管、匕首、炸藥包帶進接談室,聲稱要與接談員同歸于盡的駭人事件。
由于傳統意識、舊體制、習慣作風等的影響,信訪部門本身存在著官僚主義、文牘主義。但是,在當今體制轉換之時,人們很容易看清,以上弊端并非信訪部門獨有。看來,妨礙這扇門正常開放的,必定有一些更深層的原因。
前兩年,《人民日報》曾在頭版登過一篇題為《架起中央和億萬人民之間的橋梁》的文章,對信訪局向中央提供了大量信息,代中央為人民辦了一些實事大加贊賞。從發生的實際事實看,中國的這扇門的確充當了這一橋梁。然而在另一方面,這一直接受理群眾信訪的權威機關的存在沒有法律保障,在國家編制序列中沒有它的“正式戶口”,信訪局沒有直接的代表權。可見,這座橋本身并不那么堅固和暢通。信訪機器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艱難地運轉,恐怕這是信訪困惑的本源。
信訪局接到的大批信件屬于反映官民矛盾一類。它們滲透著人民的民主愿望,如果反映的問題涉及比較大的人物,信訪局只是履行一次“知道了”的手續便擱置一邊也是在所難免的。因為沒有明確權限,既沒有必須擔負的責任也沒有必要的手段,辦實事就夠難的了,行使監督更為不易。
黑龍江省一“衙內”到國營果樹場偷運蘋果時被看園人發現,打傷了看園人,反誣看園人將他打成重傷(看園人抓他時他不服抓受了點輕傷)。看園人因此受到當地公安部門通緝,被逼得四出逃命。逃命途中,他從兩湖、江浙等地給中央寫信呼救。不少知情的群眾和他本人所在單位也為他鳴不平。后來在信訪等部門干預下,對他的通緝撤了,但是非一直無人去辨,那個“衙內”未受到任何追究。
在龐大的黨政機關,各種職能部門林立,信訪局和他們的關系,是一個十分有趣的怪圈。一邊是人馬眾多、手段齊備,一邊是人手不足,缺乏手段;一邊是實權在握,群眾盼它關照,一邊是沒有什么實權,群眾叫它不管部,它卻什么案子都接。
前不久,中央電視臺播出一條新聞:南京某軍醫院醫師、國內知名的螞蟻藥用專家吳志成,多年來致力于螞蟻藥用研究取得重大成果,已為幾萬人進行過有效的臨床治療。就是此人,曾向中央寫了多年申訴信,而他申訴的主要內容之一,就是他發明的藥用螞蟻成果。信訪局沒有力量為他做這種技術鑒定,就委托職能部門負責鑒定,結論竟是非驢非馬。有關職能部門倒是查出他的其他“問題”,堅持要定他一個江湖騙子。其實他的成果鑒定不會很難,可為什么會做出不了了之的結論?好在他受到一些有權勢的患者的保護,多年來一面告狀,一面臨床實踐,在寫了重達十幾斤申訴材料的同時,竟治療了幾萬病人。我們不由想到,若有關部門當初就認真解決問題,我們何以在怪圈中糾纏不清呢?
信訪部門和法制的關系是最根本問題。從歷史看,黨政機關信訪多,是因為權力集中于黨政機關,法不健全造成的。著眼長遠,信訪秩序的正常化,人民行使民主權利的規范化,則賴于法制建設。信訪干擾了法制?抑或彌補了法的不足?在很多本應由政法部門獨立行使職權的案子里,這扇門迫不得已地打開,究竟意味著什么,值得人們深思。
中國的……門?
當這扇大門向我們敞開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遠比這扇門本身更豐富更沉重也更意味深長的東西。
(圖:龔威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