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彩的一筆

孔志海

1989年10月22日，河南省會鄭州市金水大道上，一輛警車呼嘯而過。車上，一位眼神暗淡的青年深深地低著頭。他叫楊晉，是河南日報社的記者，這位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法律系的研究生，今天卻以身試法，走進了自己所熟悉的法網之中。也許是一念之差，也許是冰凍三尺，但無論如何，他為自己在人生檔案上寫下了無法涂抹的不光彩的一筆。

1988年7月，楊晉在與人閑談中，聽到了有關全國著名硬筆書法家、中華鋼筆書法函授中心校長龐中華偷漏稅的傳聞。楊晉心中一動，他發覺這是命運給予自己的一次成名的良機。不久前披露毛阿敏、劉曉慶等明星偷漏稅的記者們名聲大振，我如果也能發出這樣的稿子，也會一舉成名。楊晉為此激動不已。

犯罪的欲念并不是從來就有的，但它可能在一夜之間在不良的機體中膨脹。一連幾天，楊晉瞞著領導，頻繁出入于鄭州市龐中華所在地的稅務機關。他的努力似乎有了結果，當他在采訪本上興奮地記下了自以為有價值的有關龐中華和岳父劉某在納稅方面的幾個數字時，他一時覺得已握住了成功的機會。

但是，楊晉很快由興奮轉入了沉思。結束了采訪，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他漸漸進入了錢的世界，那采訪本上的數字令他驚訝，想想自己每月百十元的收入，他的心一次次抽動著。隨著一口口的濃煙從他口中吐出，楊晉開始改變了一開始的進攻方向。他決定進行一次冒險，他想獲得的不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名聲，而是實實在在、大把大把的金錢。他認為自己有職務之便，他可以讓龐中華乖乖地交出巨款！楊晉又一次興奮起來，他伏案揮筆，寫下了一篇題為《鄭州市稅務局查處一起偷漏稅大案，龐中華依法補稅×萬元》的新聞稿。有力的殺傷武器已握在手中，楊晉準備向龐中華發起凌厲的攻勢。

“你是龐中華嗎？”

“是我。請問你是誰，找我有何貴干？”

“我是河南日報社記者楊晉，要落實你的稅收問題。具體情況現在不能告訴你，你若能馬上來，我可以告訴你。”

“對不起，今晚我有客人，去不成?！?/p>

“那好，明天上午11時在龍祥賓館見面。”

“我不認識你?！?/p>

“沒關系，我在電視上見過你，能認出來。”

10月20日下午6時，龐中華在家中接到了這個神秘的電話。

第二天約定的時間到了。當龐中華和他的助手憂心忡忡、神情黯然地走進龍祥賓館大門時，身穿黑色夾克、神態瀟灑的楊晉快步迎了上來。楊晉熟練地掏出記者證，遞上名片，然后單刀直入地說：“龐老師，我寫了篇關于你納稅方面的稿子，還有一篇報告文學，如果發出來，你的整個事業和名譽就完了。我很了解并敬重你，所以才來征求你的意見，是發好還是不發好。”楊晉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折疊好的稿件，在龐中華面前晃來晃去。

名人把聲譽看得十分重要。楊晉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這篇稿子究竟寫了些什么，龐中華實在琢磨不透。龐中華和他的副手誠懇地向記者出示了上邊的文件，解釋了有關稅收方面的情況。但楊晉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他抓住對方心理，旁若無人地把稿件裝進口袋后說：“我看沒必要給你們看了。我寫的每句話都有事實根據，如果你覺得無所謂，我就拿到北京去發表，在全國公開披露。你不要自以為是名人，看不起小人物。我可以說：不管他是誰，只要他栽在我手里，就讓他徹底完蛋！”

當晚6時許，又一個電話找到函授中心的崔副校長。楊晉約他一人到王子酒店一談。在飯桌上，楊晉攤牌了。他直截了當地說：“請你告訴龐老師，我不想輕易把稿子發出來，如果那樣，中華的事業就完了。我們現在已成為朋友，應當互相幫助。我現在急需兩萬元現金做生意，請你們幫助解決，明天交給我。”

“兩萬元是個大數字，我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與龐中華商議。再說，明天是星期天，銀行不上班，不好取錢啊。”

“那我等不了！”楊晉臉色一沉，筷子往桌子上一摔，下了最后通牒：“明天至少也要拿1萬元，不然就別怪我不客氣。你回去立即與龐中華商量，我晚上11點去電話?！?/p>

當晚11點，楊晉的電話打到龐中華的住宅。簡短的對話后，龐中華終于答應于10月22日中午先交1萬元現金，地點還是在龍祥賓館大廳。

楊晉沉醉了。想到萬元現金即將到手，想到自己使一個名人屈從，心中怎不得意？這天晚上，他睡了一個好覺，做了一個好夢。

對于楊晉來說，這是最后的一次約會。22日中午，他來到龍祥賓館大廳，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那熟悉的接待臺、沙發，整潔的環境，真叫他心中喜愛。因為這里將成為自己飛黃騰達的紀念地。12時整，崔副校長準時赴約，隨身攜帶一個棕色公文包，里面裝有1.0012萬元現金。兩人見面后，崔副校長要求看看稿子。楊晉說：“我沒有帶，等下次交另一半錢時再讓你看?！睏顣x不肯暴露他的秘密武器，他怕對方一旦看了稿子，知道了文中內容，便會覺得無所謂，他的努力就會成為泡影。

崔副校長交錢后，沮喪地離去了。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楊晉笑了。他緊張而又得意地提著裝有萬元的提包，迅速走出賓館大門，跨上了準備好的自行車。

他以為成功了。但這場拙劣的表演也該結束了。當他行至花園路時，一只有力的手將他從車上拉了下來，當他還沒定下神時，一副手銬已戴在了他的手上……

至此，楊晉悔之已晚，自毀人生，他唯有以淚洗面。也許是一念之差，也許是冰凍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