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國泉
在未談完普魯斯特的宏篇巨制《追憶逝水年華》之前,先津津有味、戀戀不舍地讀了克路德·莫里亞克寫的《普魯斯特》,在讀此書的過程中,當然會不時地猜想普魯斯特對記憶如此沉迷、如此真摯的奇特態度。過去的韶光如逝水那樣消遁,但過去的景觀又像韶光那樣返照。就在這一霎間,普魯斯特那種特有的輕盈、優雅和憂傷、焦熾交融一體的思維復活了。有個觀察得很細的旁觀者說道:他的眼眶很大,茶褐色的眼睛充滿憂郁的目光,流露出憂慮的眼神,他的臉色一會兒緋紅,一會兒又變得蒼白,當他停止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唇緊閉,似乎在準備接吻……另一個觀察到骨子里的旁觀者也表述道:他那迷人的眼睛環顧著周圍的家具、壁毯、小擺設;他周身的毛孔似乎每時每刻都在嗅著房間里,甚至我身上蘊藏著的真實性;他的面龐煥發出心醉神迷的神采,猶如一位通靈者,正在接收事物發出的無形的信息……
普魯期特早已分不清自己生存于創造杰作的內還是外,也說不清他的創作主體與創作客體的最后界限,他似乎從來就鬧不清“韶光的重現”是他的藝術生命力的開端還是終結。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弗朗索瓦·莫里亞克描述他的時候異常震悚:他盯著我看,那深邃的目光令我惶恐不安。接著莫里亞克又直面他的靈魂而評述道:正如波德萊爾說過的,時光猶如充滿敵意的黑暗,這時光“吞噬著生命”,“吮著我們的鮮血而生長、強大”,這黑暗凝聚、糾纏在普魯斯特的枕邊,此時,他已奄奄一息,行將就木,猶如一枝巨大的真菌,這真菌仍在增殖、擴散,它的養料來自他的作品,來自《過去韶光的重現》。
人們無法言說普魯斯特的對過去的體驗有多清澈、多混沌,人們也無法體察普魯斯特對內心的隱秘動律有多細微、多粗疏。或許那座時時閃現于巨制中的馬爾丹維爾的鐘樓知曉這一切,或者瑪德萊娜小點心的味道所激起的回憶分辨這一切。但是我敢保證,馬爾丹維爾鐘樓那
這本傳記盡管拼貼了普魯斯特那金屬般的泛彩似的作品片段,但似乎這又是他的全部作品的一個完整的梗概——由于他的巨制太浩繁、太綿延,因而很需要有人重新剪接,可又不損害其精華。傳記作者是很成功的,他重讓讀者潛入水晶宮中,并又能采擷到精致的思維之物。或者像作者自己引述的:“從我面前的茶杯中,涌現出形象逼真的城鎮和花園。”這句話正表明一件藝術品的真正的價值。
不過,最令我喟嘆的是,普魯斯特那種風度優雅的隱士格局:一方面置身于陽光和空氣中吮吸愛情、死亡、世俗、凡人的新鮮養料,使自己的巨制光彩動人;另一方面又遠離這陽光和空氣而咀嚼欲望、夢魘、記憶、往事的每幕景觀,使巨制誕生得神秘而又奇妙。隱士的雙重人格使普魯斯特存在于永恒的善良和仁慈的心境意態之中,不為酷嚴的真實性所屈服,不為飄逸的虛無性所迷亂,不為瞬間而逝的逐利性所惶惑,不為轉眼而過的物欲性所纏繞。他的隱士的心境,既可撲騰一聲沉潛思索之海底,終日是一個上帝的使者;也可噗嗤一笑盡情舒展之胸臆,宛如是一個天真的頑童。一切隨意而去,但風度猶存;一切淡而無憂,但氣質不減。普魯斯特的探幽索秘的尋求,永遠為重現過去的韶光而暢通。這似乎是他一生孜孜不倦的“情結”吧。
(《普魯斯特》,〔法〕克洛德·莫里亞克著,許崇山、鐘燕萍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五月第一版,1.9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