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
關于海南的話題
有一種說法:在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中,80年代有一個深圳,90年代有一個浦東,而在這二者之間還有一個插曲,這就是海南。
海南不同于深圳,更不同于浦東,但海南不可能僅僅是插曲,特別是當人們發現海南幾年來已變得“判若兩人”時,便會感到在中國改革開放的主旋律中如果沒有海南的加入那將是多大的遺憾。
海南的面積是浦東開發區的10倍,是深圳、廈門、珠海和汕頭四個特區的60倍,海南有650多萬人口,崛起的海南將如中國伸入太平洋中的巨足。她將給予中國參與世界經濟競爭的支撐力之大,至今依然難以全部預測。
海南是中國最小的省,海南是中國最大的特區。
兩千多年來,海南似乎一直在沉默。一島孤懸海外,除了椰風蕉雨,除了幾個正直的政治家被貶謫流落到此而留下的幾聲感嘆,海南還有什么?
還有貧困。
幾千年的蠻荒之地,當20世紀即將結束時依然可見的刀耕火種,一代又一代伴著古老的傳說和山蘭酒沒有變化地生生息息。一片綠風熱雨遮掩著外人不知的貧困。
體驗了困難,發現了與世界文明的巨大差距,便會理解海南人當得知要建省辦特區時燃起鞭炮的那一夜為何如此激動。
1988年4月13日,七屆人大一次會議通過了海南建省并建立海南經濟特區的兩項提案,這是一條明確的起跑線,從此海南以中國特區省的身份加入了改革開放的行列以及整個世界的競爭之中。
11年前,當中國宣布深圳為經濟特區之時,在中國和世界曾引起巨大反響。得改革開放風氣之先,深圳已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一面旗幟。而做為中國海防前哨的海南,在解放后近40年來一直未走上經濟開發之路,從而拉開了與內陸地區的距離。當深圳飛速發展了9年之后,海南才開始梳理羽翼,準備起飛。9年,在世界發展進程中是一個太小的過程,可對海南來說,要付出多少努力才可以追回9年?
但海南依然充滿了期望,海南有其它特區無法超越的優勢:她近傍香港,遙望臺灣,處于西太平洋環帶上日本到新加坡的中段,是我國參與亞太乃東南亞地區經濟合作和競爭的前沿地帶:她本身有豐富的海洋資源、熱帶作物資源、礦產資源、旅游資源及勞動力資源;海南做為特區地域廣闊,使投資開發有較大的回旋余地:海南與大陸隔離卻又相距不遠,更適宜特區政策的施行。所以當中國的改革開放進行了10年之后,海南的全面開發已成必行之勢。
海南,“生不逢時”的大特區
在全國所有的特區建設過程中,也許海南承受的磨難最多。特區開辦之時,海南正處在連續23個月的干旱之中。當海南建省僅6個月,起步之初,全國開始了治理整頓,給海南吸引資金的工作帶來巨大的困難,內地資金大量抽回,外商投資者唯恐政策有變而觀望不前,而1989年3月洋浦風波的發生進一步加劇投資者的疑慮。隨之而來的1989年北京事件,給尚無應變和承受能力的海南造成災難性的打擊。人禍之后是天災,1989年10月,歷史上罕見的強臺風連續4次沖擊海南,給海南造成的經濟損失達22億元。1990年4月,中央決定開發上海浦東,海南吸引投資又將面對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兩個德國的統一,海灣危機不明朗的前景,造成國際資金的傾斜性流動和降低了國際投資的活躍程度。
在最需要環境穩定的創業之時,海南的機會卻一次次失去,空間在一步步縮小,舉步維艱,在開發的熱潮冷卻之后,海南人于是有了“生不逢時”的感嘆。
海南并未失去活力
3年前,一個北方年輕人渡過瓊州海峽,當踏上陌生的海南島時,他在心里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算是到家了。”
湛藍的大海托襯著海南純凈的陽光和滿目綠色,使人時時感到內心活力的激發。
3年后,這位年輕人指著海口市濱海新村說:“我來時這里是一片沼澤,現在你想像不出當時的荒涼,這里每天都要變個樣。”
海南依然充滿活力。建省兩年多時間,海南已引入資金39億元,接近1980年前30年間國家對海南固定資產投資的總和;從1988年至1990年10月,批準外資企業1230家,目前共有1353家,僅次于廣東、福建居全國第三,實際利用外資達3.21億美元,是1980年至1987年總和的3.2倍:電力裝機容量已達80萬千瓦,已成全國第2個富電省;空中開辟新航線22條,環島高速公路正在興建:全省市內電話裝機容量3年來增加了2倍,海口市已成為繼廣州之后的第二個電話程控化城市,海南投資環境已大大改善;洋浦開發區的規劃和洋浦港的起步工程已經完成;1988年和1989年海南省人均進出口貿易額已超過全國平均水平的32.6%,一個適應商品經濟發展,有利于拓展國際間經濟合作的市場體系在海南已初步形成……
生不逢時,可是海南依然在努力把握并創造著機會,這便是海南的活力。
一個陌生人進入海南時的感受海南畢竟不同于內地。特區政策的施行和幾年來開發之潮的漲落,使海南具有了一種獨特的色彩,諸多的因素混合在她的身上,使人產生一種帶有困惑的激動。
一到海南,便聽到海南人講的一句笑話:樹上掉下個椰子,可以同時砸中三個總經理的頭。海南公司林立,最多時據說有9000家,在海口市,給人的感覺是只要有大門就有各種公司的牌子。還有一種感覺,便是這里似乎是吃的世界,各種檔次的酒樓飯店布滿城市各處,而且賓客盈門。大街上車流不斷,摩托車如箭穿梭,襯之以門面大小不同、裝飾各異的發廊店鋪,即使到深夜在這里也找不到內地城市所有的那種安詳寧靜的感受。那些或行色匆匆或流連漫步或佇立門旁街頭的海南人的眼中,似乎都有一種時時探尋期待的神色,內地人隨時可見的那種終日安然無事的神態似乎很難統一在被陽光曬得黑紅的海南人的臉上。
對生活的追求和渴望,加之以躁動和急切,這便是海南傳染給外來人的第一個感受。
現代化與落后的交織,海南還不是繁華世界
海南起飛的最大動力是中央的政策。即使在1986年,海南在制定發展戰略時也是把海南視為一個常規地區來進行的。當1987年9月宣布籌備建省辦大特區時,海南如在沉睡中猛然醒來,外部世界各種信息的驟然涌入和深圳等特區迅速發展的先例,激發起海南人辦特區可以立刻改變落后狀態的期望。海南發展的戰略目標是用20年左右的時間達到臺灣80年代初的水平。在令人振奮的特區發展目標和落后于大陸的經濟基礎之間,距離如此之大,但令人擔心的則是另一個距離:特區現代化發展的高要求與人的素質之間的距離。
中央一聲令下,海南立刻上馬揚鞭。海南人沒有充足的準備。
海南開發的熱度直線上升,在建省前后不到一年的時間中,大陸人才如潮涌入,于是有了“十萬人才過海峽”的景觀,僅縣以上單位來海南考察的就有1000多個,國內外商人紛紛來洽談投資,各種公司如雨后春筍般出現,熱烈的氣氛感染著所有的人,海南面貌的徹底改觀似乎已為期不遠。
也有冷靜者。一位青年學者幾年前就大聲告誡:“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樹無處不搖錢,椰風蕉雨,百樣水果百樣甜,海外風光別一家。……啊,贊美詩,唱吧!但是想一想,除了大自然的恩賜,還有什么值得唱的呢?”
最值得歌唱的,應該是人自身。
跟著感覺走,辦特區就是可以發財,在1984年汽車事件中培育出的商品意識在一些人的頭腦中迅速調動起來,最快的捷徑就是炒賣土地,于是圈地蓋屋,然后待價而沽,地價由一畝地幾千元迅速上升到幾萬元,最高達42萬元一畝,發財者不乏其人。幾個熟人見面,客套幾句后便互相詢問:“有什么買賣?”于是紛紛拿出貨條,一批貨原地不動便已倒手幾家,致使物價迅速上漲。
在經商搞貿易熱潮的刺激下,隨之出現的是消費水準的迅速提高。煙必抽硬盒“三五”,酒必喝美國“藍帶”,服裝必是高檔名牌,請客送禮一擲千金者大有人在,仿佛海南的貧困已成遙遠的過去。集中在海口、三亞出現的繁華景象與隨處可見的貧困落后狀況形成了過高的反差,在這種反差的背后,是現代化發展目標與人的現代化意識之間的明顯差距,這種差距未能盡快縮短便造成了現代化氣息與落后的生活方式的混合交織。在海口、三亞,與川流不息的小轎車并行的是破舊的三輪摩托車;在豪華飯店旁一個個小飯館中供奉著各類保佑招財進寶的神像;與電子游戲并存的是街頭各種賭博游戲;在渴望與外界交往的呼聲中卻隨時可以見到公務人員的冷漠……
從原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州府通什市中心向外走半個小時,便可以看到成片破舊的茅草屋和原始的耕作方式。
海南還不是一個繁華世界,海南還沒有到唱贊歌的時候。
海南人……
海南人,特別是海南青年有值得驕傲的東西,那就是對自我價值的看重。今天你是個圍著腰裙在爐子旁煮水餃的伙計,但沒人看不起你,誰也說不準你明天就會成為一個小老板。
自己開個公司,是許多海南青年的愿望,而在實現這個愿望之前,他們不鄙視任何可以保證生存和發展的勞動。在海南可以時時感受到一種生命的自由,隨之而來的便是自我創造的活力。窮困潦倒,苦苦奮斗已成為許多海南青年驕傲的往事。打工、賣餡餅、賣報紙、在大街上削菠蘿、干公司,頻繁地換工作,尋找更適合自己發展的機會,已成許多青年人奮斗的必經之路。而海南的希望,就在于她為所有有志于發展的人創造了一個寬松的環境,在這種環境中培育出的一代人的創業意識,將成為海南未來發展的動力之源。
黃色之憂
1988年10月,海口市三位共青團干部到北京參加學習,其它地區的學員紛紛來向他們打聽海南的消息,但大部分問題都是關于海南社會中存在的一些陰暗的東西。親身經歷了海南艱苦創業的三位年輕人為此感慨萬千。
人們關心海南,但人們得到的都是什么信息?
隨著海南的迅速開放,黃色之潮的流入似成不可避免之事,有人形容這就像買瘦肉時還要給你搭一塊肥肉,你不要也得要。但問題是我們下了多少工夫去控制?在海口、三亞等地,那些昏暗的酒吧、咖啡廳中隱藏著多少骯臟?在海口市中心的一條大街上,夜幕降臨時那些游蕩的姑娘和一群群如搜尋獵物般盯著這些姑娘的男人給海南造成的是一種什么樣的氛圍?那些擺在診所門前令人作嘔的皮膚病照片和每個藥鋪都在顯眼位置擺著的“淋必清”之類的藥品廣告牌,在時時向人提醒著什么?盡管幾次掃黃,但難說成果輝煌。這雖然不是海南社會發展的主流,而且許多人已習以為常,但這畢竟是讓人敏感、極易給人造成心理影響的信息,它使人擔心海南純凈的陽光會因此而受到污染。海南正在建立自己的形象,海南的形象對欲與海南合作的人將產生無形的影響,其影響力不會亞于優惠政策的效應。為了海南形象的完美,我們應力求擦去每一個細小的污跡。
海南沒有充裕的時間
用20年左右時間達到臺灣80年代初的水平,海南人要付出的努力將超出20年的時間容量。海南的時間不多,但海南的時間又像是很寬裕。在海南你約好某時與某人會面而他卻姍姍來遲,這樣的事幾天后你便會感到習以為常。
海南人有喝早茶的習慣,早茶可以一直喝到上午10時以后,后來又發展到喝午茶喝晚茶,于是大飯店小飯館從早到晚都有人在細嚼慢飲長聊,甚至一些公務人員上班時間也去喝茶,時光消磨,海南人似乎還未意識到時間的珍貴。
深圳人曾有一種“時間就是金錢”的緊迫感,這種緊迫感在艱苦奮斗中轉化成了深圳人的驕傲,這種驕傲海南人也許尚未充分體驗到,但它決不是可有可無。
20年,僅僅是一瞬。
海南最需要什么
海口市的交通秩序很亂,在海口騎車行走你可以不必有順行逆行、紅燈綠燈的概念,可以隨意而行。可是在1月中的一天,記者終于見到幾位交通民警在自行車道糾正逆行騎車,凡被發現者罰款10元,這時兩位武警也逆行而來,一位交警上前讓他們下車,但馬上示意他們快回去。記者問為何不罰,交警答道:“他們是執法人員。”
海南最需要什么?回答往往是:“政策。”
海南特區的發展,離不開特區政策的明確落實,但執行、運用政策的人素質的高低,直接決定了政策實際作用的大小。如同很難想像一個認為執法者可以違法的交通警察可以維護好交通秩序一樣,盡管有明確的交通法規。
一場激烈的競爭即將開始。海南具有其它地區難以超越的優勢,但最終的競爭還是人的競爭,因此提高人的素質,是海南面臨的一個與基礎設施建設同樣重要的任務。
海南依然在打著基礎,一系列的數字已報告了所取得成績。
可似乎有點忽略了人這個“基礎”。于是有了令人憂慮的社會環境問題,這些問題抵消了一些優惠政策的作用。
但是海南人畢竟已走過了昨天的躁熱,海南已沖出了傳統的封閉,在開發建設的過程中海南已開始走向世界,而且海南的明天依然令人振奮。
海南充滿希望。
海南同時也不再有一帆風順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