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建明
原始文化往往蘊含著現代文化的胚胎,“儺蠟”文化作為一種民俗宗教藝術現象,它主要起源于中國西部地區,直至現在還以“文化遺痕”(Cuiture,survivals)狀態保存并流行長江流域及其展延區。許多學者都試圖揭示其深層涵義,雖取得一些成績,但終究未能令人信服地考釋出儺蠟文化這個玄之又玄的復雜現象。這個任務則由蕭兵的《儺蠟之風—長江流域宗教戲劇文化》一書完成了。
作者為了使讀者對“儺蠟”有一個較為深刻的了解,首先對“儺”和“蠟”分別作了較為簡要的考釋,蕭兵以為“儺”是尊奉猿猴圖騰的西部鬼戎集團“調節”雨旱陰晴的巫術性舞蹈儀式,包含著扮飾猿猴圖騰精神,以驅逐妖怪的表演,后逐漸演化為喪葬性的儀式和行為。而“蠟”則是一種先與獵牧,后同農耕相聯系的巫術性祈禱儀式,意在祈求豐饒和繁昌。接著,作者對“儺蠟”的文化內涵與功能作了較為系統的說明,以為儺、蠟的起源或族屬,涉及中國西部民族的圖騰類別和圖騰機制,以及它們與中原等處居民的文化交往、交流,是中國民族史和上古文化史的重要課題。對原始文化的考察,大致有兩個途徑,一是對地質學、考古學所發現的材料加以整理歸納;二是對生活于現代社會中原始部族進行觀察、分析。對于前者,蕭兵可謂輕車熟路得心應手,因為他的研究素以民俗神話等原始文化的考釋為支柱,具有探頤索隱的功力,就后者而言,作者可能薄弱一些,不可避免地遭到一些切中肯綮的批評(如缺乏田野調查等等)。蕭兵也歡迎這種批評:“我自己也常常苦于假設太多,證據又少,而理論升華又是我的弱項”(《前言》)。這種勇于自我剖析,聞過則喜的為學態度,令人欽佩。事實上,作者在《儺蠟之風》中,已開始注重田野調查了。如書中的儺戲的現代保存部分、蘇北童子戲材料便多出于作者的親自調查。其余各部分為各省同行朋友友情提供。
問題在于,探索的謹小慎微往往只能固步自封,囿于舊見。蕭兵的缺陷又促成了他理論的獨特性,而這種獨特性恰恰是他對文化人類學最大的貢獻。就本書而言,它考釋的遠遠不只是“儺蠟”二字的含義,而是關系到幾乎半個中國古老民俗以及戲劇儀式文化的發生與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而言,蕭兵的研究無疑改變了中國儺文化踟躅蹣跚的局面。而弄清楚儺文化,可以改寫中國文化史的某些部分,這樣說,筆者以為并不過。
在蕭兵看來,人類學家弗雷澤和他不朽的著作《金枝》,永遠是自己頂禮膜拜的對象。因為弗雷澤從原始文化中探索出的人類文化發生、發展的規律,對于我們認識現代文化乃至未來文化不無啟迪意義。蕭兵有志于以中國上古文化為研究方面,撰寫一部堪與弗雷澤十二巨冊《金枝》相類似的中國式的《金枝》——《玄鳥》,來弄明白“中國的民族性格和美學理想”(鈴太鍵之《近年中國神話研究的新動向——以個例研究為中心》。載早稻田大學《中國文學研究》第十三期),這也是作者為什么能對他所鐘愛的原始文化課題樂此不疲的原因。而《儺蠟之風》只不過是作者數以百萬字大書《玄鳥》里有關西部鬼戎集團文化源流的一卷而已。
在研究方法上,該書也不同于一般的著作。作者以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為理論指導,輔之以比較文化學、文化人類學、藝術發生學、文化心理學、歷史學、考古學、民族學和文字學等方法,把經過自己重新考據、“復原”過的原始文化現象的現代保存部分拿來作定區、定時、定點的綜合處理,再盡可能地把這些原始文化的現代殘存部分還原為原生形態,逐步楔入其敘述層次,象征領域,發現并闡釋其顯義、隱義、喻義和潛義,破譯了一些千古之謎。
(《儺蠟之風》,蕭兵著,江蘇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五月版,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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