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
老維克劇團岌岌可危,莎士比亞的戲劇沒人要看。豪華精裝的莎士比亞著作塵埋網封,只作書櫥里的裝飾;他的片言只語卻可以摘抄成冊,如同打得滿地的棗兒,任人俯拾皆是:供戀愛者寫情書、學生們寫作文、演講者寫講稿時任意宰割、編織、套用。
莎士比亞從古典步入現代,從經典變為實用。現代社會可以一夜怒放花千樹,復制出無數個莎士比亞的拷貝,讓他滿街流行。
于是,人們沒有看過莎士比亞的戲劇,卻幾乎熟知他的一段名言:“靈魂里沒有音樂,或聽了甜蜜和諧的樂聲而不會激動的人,都是擅于為非作惡使奸弄詐的人,他們的靈魂像黑夜一樣昏沉,他們的感情像鬼域一樣幽暗。這種人是不可信任的?!?/p>
于是,莎士比亞成了音樂家,不愿變成不可信任的魔鬼的人們便都變成了熱愛音樂的人。
問一問現代年輕人,會有誰不喜歡音樂呢?面對世俗的世界,面對物欲橫流、喧囂嘈雜的生活,面對人口膨脹、擁擠不堪的生存空間,音樂是高雅的代名詞,是一種精神的寄托,靈魂的安慰。
但要問一問什么是音樂?或者你喜歡什么樣的音樂?許多年輕的朋友會不容置辯地指著腰間別的沃克曼、耳間夾的耳塞,或者指著驚天動地的音響、霓虹閃爍的歌廳,得意地說:喏,那不就是音樂!然后他們還會如數家珍地說出港臺中外糖葫蘆串一般長長的歌星名字。那種親切和熟稔,仿佛是在說他們的至愛親朋。
巴塞羅那奧運會期間,許多外國記者采訪女子跳板冠軍伏明霞時,幾乎都問到了同樣一個問題:“你喜歡什么?”伏明霞如許多年輕的朋友一樣,毫不猶豫地說:“音樂?!蓖鈬浾哂謫枺骸澳阆矚g什么音樂?”伏明霞又爽朗干凈地答道:“麥當娜?!庇浾邆兌夹α?。盡管他們都非常喜愛這個奧運會上最年輕的世界冠軍,但他們覺得一個僅僅14歲的小姑娘喜歡一個性感歌星,并且把麥當娜與音樂劃歸為一,實在有些好笑。
并非少數明星和年輕的朋友一樣如此回答。這怪罪不得他們。滿大街望去,古典的名畫被翻印成批發的掛歷;領袖的軼事擠上街頭書攤;文學已棄之如敝屣,必須冠以“紀實”或“報告”二字,方可如羊肉串撒上辣子和孜然,稍稍刺激起讀者的胃口;藝術更脫下高貴的披風,斯坦尼和布萊希特都不值大錢,表演再無須向他們學習,小品便大可走紅,操幾句地方方言的小品演員便成了盡人皆知的明星……一切神圣的光環都已消失,崇高的悲劇意識已經讓捅人胳肢窩逗笑的相聲所替代,藝術已經如鳥兒從高空降落飛入尋常百姓家,似乎近在咫尺,與市俗不分伯仲。我們有什么理由非得要求我們年輕的明星和年輕的朋友把通俗與庸俗、藝術與巫術、流行與永恒、音樂與歌聲分得那么一清二楚呢?他們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認為那些灌滿耳朵的流行歌星的歌聲就是音樂!難道不是音樂還能是別的什么嗎?
也是,小小盒帶可以把萬千聲音包融在內;錄音機隨身攜帶,便可以把多少樂團與歌手走到哪里帶到哪里;只需裝好電池,用手輕輕一觸“PLAY”即可呼風喚雨,想聽哪一段便聽哪一段,音樂成了服侍從命的奴婢、任人翻動的小人書。而且大可不必拘泥于時間和地點,任你是躺在床上也好,坐在馬桶上也罷,音樂實惠便當隨心所欲,誰還愿意正襟危坐于音樂廳呢?
即使偶爾聽一次音樂,音樂廳與劇場早已不得不讓位于體育館或體育場。帕瓦洛蒂、多明戈、卡雷拉斯都不再那么小家子氣只給步入劇場的布爾喬亞們聽他們的歌聲,而大駕光臨羅馬體育場了。還有什么音樂非如金絲雀般養在精致卻狹窄的鳥籠中不可呢?帕氏三位歌唱家在萬人體育場上還保持幾分矜持,三級、四級的流行歌星早已急不可耐走下臺步入觀眾席,一邊手持話筒笑容可掬地唱著,一邊馬不停蹄地同觀眾握手。音樂再不是心靈的交流,而變成名副其實的物質,具象得不能再具象。那高潮往往鼎沸喧囂,遠勝似音樂廳中陽春白雪小橋流水。更不消說如今名目繁多的音樂會。除了下臺握手之外,尚有著扭捏作態的身段、瘋狂性感的動作,夾以服裝展示、大腿與高聳乳峰的挑逗,伴之以可樂之飲、口香糖之嚼、燈光之撲朔迷離,音樂已經成為現代萬花筒。
音樂再不只是聊供欣賞,自娛性和宣泄性的雙聲道隨著卡拉OK伴唱機的流行,長上翅膀飛入千家萬戶。伴唱機的混聲效果讓人們莫衷一是,想入非非,從音箱中流出的歌聲不再是原汁原味,而有了另一番令人陶醉的迷人效果。那一刻,仿佛人人盡可成為音樂家,起碼可以過一回當歌星的癮,心中涌起“皇帝輪流作,今年到我家”的良好感覺。音樂,再非遙不可及,而近在咫尺。他們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就是音樂!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音樂!
是的,我們沒有理由說這不是音樂,卻可以說這不是音樂的全部。正如亞文化不能說不是文化,卻并不是文化精辟深邃的內涵。流行的現代音樂無情地沖擊著古典音樂,愿意靜下心來再去聆聽交響樂的已經為數不多。貝多芬和莫扎特的音樂被保羅·莫里亞、詹姆斯·拉斯特現代樂隊演奏得驚天動地;巴赫和海頓的音樂被贊姆菲爾和斯滕堡吹奏得纏綿透頂。古典音樂已經變種演變著為人們易于接受的流行音樂,這并不等于流行音樂便是現代音樂的全部內容。
縱然可以說流行音樂開創一個新的世紀,列農和甲殼蟲電聲音樂使得人們重新認識自己和世界;鄧麗君從海外到大陸的深入,從一個側面宣告一個舊時期的結束;李谷一與崔健兩次沸沸揚揚的爭論,意味著變革時期起伏而敏感的律動。卻仍然要說這并不是音樂的全部。流行卻永遠不會成為永恒。無論如何說,卡拉OK或酒吧音樂不是音樂的正宗。千篇一律永遠模仿著別人的歌詞和旋律的流行歌曲,只能在貌似豪華的晚會上取悅于人而永遠難以成為經典。再聲名顯赫的流行歌手哪怕貓王也好邁克·杰克遜也罷,永遠無法與貝多芬、莫扎特、馬勒、斯特拉文斯基相提并論。永恒是存在的,因為它經歷了歷史的考驗與心靈的冶煉,盡管流行的有時會流光溢彩炫人眼目不可一世。正如庸俗與市儈、齷齪和卑瑣泛濫恣肆面前,崇高是存在的一樣。
只知道麥當娜之類流行歌星,而不知貝多芬和巴赫;只聽過盡人可聽的流行磁帶,而未聽過貝多芬和巴赫的音樂會,畢竟是可憐的。盡管流行磁帶可以暢銷一空,而貝多芬和巴赫的音樂唱片會擺在柜臺里落滿塵土,鮮人問津。他們本來就不該擺在那里,而應該在音樂廳中。也許,音樂廳遠比不上商店櫥窗和柜臺熱鬧。
有時候,真正的藝術是寂寞的。面對藝術,心靈的陶冶更是寂寞的。這時候,藝術在心靈中的升華,使得我們在茫茫塵世得以超脫,知道人生除了萬丈紅塵之外,還有一個境界值得向往和追尋。我曾經這樣講過:正因為文學中的天比生活中的天要藍,文學中的水比生活中的水要綠,生活才需要文學;生活中的矛盾、苦楚才得以升華;生活中缺少的真情才如月光清泉一般滋潤著干渴的心;文學才不會被庸俗與市儈、銅臭和墮落如荒草般吞噬。
文學如此,音樂與藝術也如此。當我們走進這樣的天、這樣的水的境界,是無須喧鬧的,只須我們的一顆心親赴前往即可。于是在這樣的天與水之中,我們的心便會與藝術對話。這種對話如喃喃細語、如露珠搖曳、如微風輕輕掠過百合的花蕊。默默的,只有心知道,無須張揚、無須對著一個多聲道立體聲的高音喇叭。有誰見過一棵樹生長著枝葉、綻放著花蕾、綴滿著果實的時候,不是悄悄的、靜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