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善

陳四益　丁　聰

卞善，幼誠樸，雖木訥少文，而秉性良善，有急難，銳身自任。鄉里譽之。

或謂其母曰：“兒誠佳矣，然少歷練，宜令游歷，習人之長，補己之短。”母是其言。

明日，束裝遣善。善曰：“何謂人之長？”母曰：“爾之所無，即是人長。”

暮宿客棧，有李者與共食。問小二：“面幾許一碗？”答曰：“十文。”又問：“面湯幾許一碗？”答曰：“無須錢。”乃曰：“一碗湯足矣。”湯至，謂善曰：“吾面不足，君面有余。損有余而補不足，天道也。”乃分其半。食畢，揚長而去。善陰念：如此機變，我之所無，宜習之。

又一日，至揚州。瘦西湖畔，千里鶯啼，紅綠交映。見二紈左擁右抱，擊節而歌。歌曰：“人生天地間，夜長晝苦短。若不秉燭游，虛度此華年。黃金隨手盡，佳人伴我眠。興盡吟嘯去，瀟灑似神仙。”善注目久之，自念無此灑脫。既為己短，必是人長，宜習之。

如是半載，欺哄奸猾，詐貪嫖賭，無不熟習之。歸，母不之識，麾之去，曰：“非吾子也。”及知果為善，撫膺痛哭而數之曰：“人之所短，汝盡習之；己之所長，爾盡棄之。有兒如此，何若無之！”

夫善學者學人善，不善學者習人惡。己善既失，諸惡畢至，其為惡必惡之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