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明
清明節,雨紛紛。打著雨傘,我默默地來到我曾經工作過的校園背后的一個小山坡。
小山坡,草兒青青。坡前,是一座土墳,沒有墓碑記下死者的名字。但我卻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記。
我們都叫他書記。書記姓劉,27歲,即將退團的年齡,高高的個兒,瘦瘦的。1982年,我們學校成立團總支,大家一致選他當書記。
我們這些年輕人,二十幾歲多讀了點書多出了幾趟門,好像什么事都明白,其實對許多事卻模糊。入團,開始覺得新鮮,過段時間,便沒了新鮮勁,有時連團費都忘了交,甚至不想交。
一天晚上,快十點了,我正準備休息,劉書記敲門進來了。
“陳老師,改完作業了?”劉書記說話慢聲細語的,同他的年齡好像不相稱。
“唔,劉書記,有事?”我連忙讓坐。
“有重要的事哩,”劉書記掏出一個小本,自己釘的,翻翻,說,“陳老師,這個月團費,你還沒交。”重要的事?我心里老大不高興,點點錢,掏出1角遞給劉書記。劉書記看出我的心思,依然是慢聲細語的:“陳老師,我們剛成立的團支部,得給其他青年做個榜樣。以后有什么,咱們互相聊聊、互相幫助。”
幫助?能幫我什么?我暗自好笑。
一天中午,我剛下課,劉書記急急忙忙地找到我,說我家里打來電話,我父親胃出血住院了,需動手術,急需要預交400元,家里讓我想辦法。
我每月工資40元,工作還不到一年,哪來這400元?聽完劉書記的話,我呆了,眼淚簌簌而下。
劉書記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陳老師,是錢不夠吧?我這里有300元,你先拿去用吧。”事后我才知道,這300元,是上一個學期學校組織團員勤工儉學掙來的一部分,由學校決定補貼給劉書記的。因為劉書記的女兒患小兒麻痹。為治好女兒的病,劉書記也是入不敷出。
當父親的病轉危為安時,我返校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劉書記表示感謝。
“謝什么呀。共青團是青年人人生路上的一個搖籃,每個人都有義務給搖籃里的孩子以溫暖。”27歲的劉書記好像比我們大好多似的。
我點燃了一支煙,卷的,喇叭筒,放在劉書記的墳前。劉書記生前就抽這種煙,辣辣的、濃濃的。
劉書記死了,本來不該死的。那個星期天,學校共青團學雷鋒做好事,上山砍柴送給敬老院。高高的山崖上,劉書記一失腳,就再也沒醒來。我們學校就把他葬在這個山坡上,一個能看見他生活過工作過的校園的山坡上。
雨,還在下,很溫柔,很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