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唱歌

姜明

一個病人，喪失了咀嚼和消化功能，面臨著一大桌美味佳肴，眼望巴巴，卻舉箸無力。這便是一個不會唱歌的人之于世界的真實感覺。

我不幸而為這樣的病人。自從我確鑿地知道自己已成這樣的一個病人，沮喪和悲哀便如影隨形般纏縛著我的思想。于是我病得更加深沉，不可自拔，無可救藥。

我不知道音樂是怎樣產生的，如果音樂也是某位大師發明的話，那么這位大師無疑該接受人類永遠的膜拜。音樂使得這個世界不再寂寞和紊亂，就像鮮花使得世界不再黯淡和單調，清水使得世界純凈和優美一樣。高山流水般的樂音可以響遏行云，沉魚落雁；音樂之于人早已不是一種點綴，而是一種鞏固，進而成為一個有機的組成部分了。不接受音樂的熏陶和洗禮的人是不可想像的，就像一個沒有血液暢流全身的人是不可想像的人一樣。

而歌聲，則是音樂最高級的表達形式；盡管這可能與音樂教材上的相關理論大相徑庭。較之器樂，歌聲灌注了歌者的全部情感于其中，隨著嗓子這個通道，歌者的性靈、學識、情操全都隨著絲絲氣流一泄無余。歌聲是天籟，是解放，是人的一種自由天性對宇宙萬物的真實流露。常常有人在心情抑郁的時候放聲高歌，幾曲之后，耳聰目明，心境開闊，這便是歌聲的神秘之處。仿佛生命中有了歌聲就像是沙漠中有了水一樣，難怪那么多人要陶醉于歌如癡如死。

不論何時何地，我們的身邊總有人歌唱，或是高亢淋漓，或是低徊婉轉，陶陶然自娛娛人，都不失為一種境界。我真羨慕他們。可嘆的是我五音不全，幾年前不小心吼出幾句，一如鴨叫刺耳。氣勢倒是有的，奈何都是噪音。沒有辦法，為了他人的身心健康，我只得三緘其口，任由那么些優美的旋律滾燙的音符暴風驟雨般鞭笞著我，而我的心中大痛若死，靜如菩提下坐蒲修行的老道。

一次，被朋友拉進了歌廳。當朋友一首接一首唱累了的時候，才注意到我一直在安安靜靜地喝咖啡，便問：

“你怎么不唱歌？”

“我不會唱歌?！?/p>

“笑話！怎么可能？野人還會吼兩句呢?！?/p>

我知道朋友誤會了，趕緊聲明：“嗓子不好，真的！所以從來不唱?！?/p>

朋友一聽笑了：“難怪你活得這么沉悶！其實，真正的金嗓子這歌廳里沒有一個，可大家依然要歌、要唱。唱歌并不是歌星的專利，你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繼續推諉道：“真的不行，你別讓大家都難受……”

“你怎么這么婆婆媽媽的，你看人家！”

唱歌的是個女的，聲音沙啞，常常變調，高音時她便憋足氣猛吼一通，發出的自然是顫音和噪音。全場無一人喝倒彩，而她的臉上竟也洋溢著初戀般的光芒。不知為什么，我輕輕地為她鼓起掌來。

“她是一個盲女?！迸笥颜f。

我像被電擊了一般怔在那里。

接下來，我也斗膽唱了一曲，唱得我心驚肉顫卻又心花怒放。我聽到自己那曲不成調調不成聲的歌中，竟有一種大江東去、檣傾楫摧的恢宏氣勢，串串音符金石墜地般鏗然作響，蕩氣回腸，心曠神怡，只覺得自己竟也帶了一種歌星的味。

無人喝彩。

不管對不對得起聽眾，至少我對得起自己。這便是解放。

這時我才發覺，歌聲只是音樂的一種形式，內容藏在歌者的心中，就像為珍珠御寒和御敵的蚌殼，無論粗糙還是細致，都是一種真正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