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治國
那一天北京細雨霏霏,不消片刻便將難耐的渾濁和悶熱洗作怡人的涼爽。那一天我依約去見冰心先生。她的《繁星》與《春水》曾經蜚聲文壇。她的《寄小讀者》曾經滋潤過幾代人的心靈。先生的無數讀者,因她愛海而向往海,因她愛貓而喂養貓。一位讀者寫道:我們幻想如何像冰心一樣站在甲板上,靠著船舷,用原來裝照相底片的盒子裝些詩句丟進海里,任它漂,任它被一個有緣人揀去。想想想,我把眠床想成方舟,把家宅想成一片汪洋……
我往冰心寓所走去。一路想著這位被茅盾稱作“富有強烈的正義感的作家”漫長而輝煌的一生。她伴著慈愛和美好走過近一個世紀的旅程。在30年代那支雄壯的作家隊伍里,冰心纖弱而堅強。她用手中一管毛筆,寫出對美好和善良無盡的呼喚。蹩腳的文學史家,曾經那么苛刻地著眼于任何作家任何作品的階級性,他們偏偏不去說人類共同追求的慈愛、善良和美好。冰心先生留下來那么多作品,如今雖年過九旬,依然伏案創作。她靠自己的人品與文品贏得讀者。對于假話和大話,冰心儼然是一塊堅冰。
有評論家說,冰心的文字是“鑲在夜空中的一顆顆晶瑩的星珠”。還說,讀冰心作品,看見的是“一池春水,風過處,漾起錦似的漣漪……”
冰心和她的女兒女婿住在一起。那里曾經有過一個圓滿的家庭。如今吳文藻先生先走一步,留下來老伴兒和他的親人們繼續在人生的征途上跋涉。冰心還在奮斗。她靠了助步器。每天都要多走出幾步。她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早上寫頭天的日記,之后寫文章、寫題字、寫信、看各地寄來的書刊。下午兩點半以后繼續寫作,看書寫作,會見國內外來訪的客人。她笑瞇瞇地說,商品社會了,我也不能閑著,寫點小文章,坐以待“幣”嘛。只是客人較多,來了總應該見一見,一些文章就只好往后推了。去年住院時,曾經給她輸過一次血。冰心笑著說,那大概是藝術家的血液吧,輸了以后老做一些色彩斑斕的夢。老人的日子不急不躁,寧靜淡泊。她說,我不會坐宮,也不懂政治,外面那些麻煩事到不了我這里,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國家好好抓一下教育。幾年來,她把自己的一點積蓄陸續捐給了各地的學校。聽說不少地方拖欠教師工資,她憂心如焚,認為這很不正常。
“怎么能不給老師發工資呢?”她說。
我們進門時,冰心正在看書。聽說是山西來的客人,她笑微微地伸出手來說,我到過你們山西,好多的山噢。一下雨,水從山上沖下來,都往低的地方流,莊稼可怎么辦啊?
她詢問山西幾位老作家的身體狀況。當問到馬烽時,她說,京官難當,還不如回山西養養身體呢。你回去告訴他,讓他戒煙戒酒。那些東西傷身體,不好。夏衍抽煙那么多年都戒掉了,戒掉有好處。
她問我愛人:“聽你的口音可不像山西人哪?”我愛人說,她是北京知青,到山西已經27年了。冰心先生沉吟半晌,緩緩說道:“你們這一代人,不容易呀!”
臨告別時,老人說,你一定要轉告馬烽,讓他努力!
我問:“努力什么?”
冰心說:“努力戒煙戒酒唄!”說罷,她自己倒先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