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一功臣

隋干存

劉如瑛著《諸子箋校商補》在前人箋校基礎之上，綜合運用有關文字、聲韻、訓詁、校勘等學識，參之以語法、修辭、邏輯之學，對先秦諸子之作疑難之點作多角度觀照與深層次鉤稽，因而解決了諸多懸而未決之問題，糾正前人若干錯箋誤校，闡明某些詞語之久晦古義；舉凡實詞、虛詞、被動用法、復義單詞、省略句式、語法分析、排偶修辭等等諸端，多有建樹性立論，且為箋校之學添新法則，功莫大焉，茲擇陳之。

《商補》于校勘中發現鄰行而誤致一衍一脫之現象，發前人所未發。如《管子·君臣下》：“明君在上，忠臣佐之，則齊民以政刑。牽于衣食之利，故愿而易使，愚而易塞。君子食于道，小人食于力，分民。”前人皆謂“分民”當作“分也”，其說雖是，然有未盡。尹注：“故曰分民也”，可知尹所見本誤衍“民”字而作“分民也”。此處所衍“民”字，當在“牽”上，抄者先漏，后補于行間；后抄者誤置“民”于鄰行“分”下，以致相鄰兩行一脫一衍。“牽于衣食句”缺主語，乃所脫“民”字也。《商補》此論妙極，于《管子·輕重丁》《墨子·尚賢下》《韓非子·外儲說左下》《呂氏春秋·有度》等篇箋校中均見之，令人稱絕。或為校勘之學補一法則也。

《商補》指出校勘學中不可忽視而常被忽視之“義反而誤”現象，并分析其系抄者心理情景所致；當抄者用心不專時，往往誤書原字之反義字。如《孟子·萬章上》：“使浚井，出，從而之”，出，當為“入”；《墨子·非攻下》：“以此效大國，則小國之君說”，大，當為“小”，此亦有因下誤上之可能。如此論之，句義貫通焉。

《商補》除用文字、音韻乃至語法邏輯及上述諸法外，每以多向思維、立體探究、綜合考索之法；如聯系書中人物身份、個性、思想、方言乃至篇章論旨、史事等多方考索，創見頗多。《論語·微子》記子路返尋荷丈人不遇后發出的“不仕無義……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的感慨，《商補》認為此非子路語，而非孔子語莫屬，系孔子以儒家導師身份匡天下而言之；因斷“子路曰”誤；復以朱熹所見福州寫本“路”下有“反子”二字證之。《晏子春秋·內篇問下》“無私與，維德之授”句，王念孫謂“無私與”上當有“民”字。《商補》認為，晏子并無君位民授思想，“無私與”上當脫“天”字，復證之以下文“待天而已矣”，其校甚是。《荀子·正論》“金舌弊口，猶將無益也”句，先賢諸說不一，均誤。《商補》先訓“弊、”通假，復以《說文》“，河內頭金也”推及趙人以“金舌口”喻口舌鋒利。荀卿趙人，以本國方言入文不足怪。此解與前人所釋之張口結舌義大相徑庭而文理貫矣。《墨子·明鬼下》舉湯與文王兼愛交利、尊天事鬼兩例，兩處文字對稱，唯文王例中無“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一句。《商補》謂，此段中心論旨是強調尊天事鬼方能使“天鬼富之”，故而斷定“率”句系脫文。《商補》之見識可謂顯豁矣。

以上僅擇數端與讀者共賞，綜觀全書，每有創見。此書序中有言：“諸子之功臣”也，言之不虛。

(《諸子箋校商補》，劉如瑛著，山東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五年三月版，13.7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