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國內比較具體地反映1949年劉少奇秘密訪蘇經過的著述,一是1991年出版的師哲回憶錄,一是同年中央文獻研究室劉少奇組朱元石發表的文章,二者都利用了中國方面保存的部分檔案資料。但是,訪問是在前蘇聯進行的,俄國方面保存的檔案資料又是怎樣的呢?它和我們所看到的情況有沒有什么出入呢?根據俄方近來公布的有關檔案資料,我們發現,無論師哲的回憶,還是朱元石的文章,比較起來都還有一些明顯的缺陷。他們甚至沒有說清楚劉少奇究竟是何時開始訪蘇的。在俄國檔案中,6月27日,斯大林就已經在克里姆林宮里與劉少奇率領的中共中央代表團談話了;而在師哲和朱元石的記述中,劉少奇7月2日才從北京出發。在中國的出版物中,準確地談到劉少奇出訪日期的,只有裴堅章等利用外交部檔案編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史(1949—1956)》,但此書談到的情況過于簡略。
因此,對照俄國檔案,進一步說明劉少奇訪蘇經過,是必要的。
斯大林一高興,許愿把“最新型的殲擊機”給中國,但后來一想,又把“最”字劃掉了
從俄國檔案中可以了解到,劉少奇從北京出發的時間,應當是1949年6月21日。當時他率領中共中央高級代表團從清華園車站乘火車北上,五天后,即6月26日到達莫斯科。第二天晚上11點至12點,斯大林就和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莫洛托夫、馬林科夫和米高揚一道,會見了劉少奇及其代表團的另外兩位成員;即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高崗、中共中央委員王稼祥。
根據會談紀要,在與中共代表團親切握手,互致問候之后,斯大林首先表示對毛澤東身體健康的友好祝愿。劉少奇當即感謝斯大林對毛澤東的關心,并遞交了毛澤東給斯大林的親筆信。在這封信里,毛澤東對蘇聯給予中國共產黨的巨大幫助,向斯大林表示了感激之情。
雙方落座后,很快開始就共同關心的問題交換意見。劉少奇首先提出貸款問題,說明中共中央希望從蘇聯方面得到3億美元的貸款,并就此簽訂一個正式的協議。
關于3億美元貸款的問題,早在1949年米高揚秘密訪問中共中央所在地河北西柏坡時,毛澤東就已經明確地提出了這個請求,要求在1949年到1951年3年內得到每年本息1億美元的貸款,以幫助新中國恢復經濟,縮短過渡期。蘇方研究后,斯大林已經復電表示了贊同的意向,但提出最好分期5年,年利率可以按1%計算。對此,斯大林進一步介紹說:蘇聯可以將3億美元貸款按照1%的年利率,分為5年,每年平均6千萬美元,以設備、機器和各種材料、商品的形式提供給中國。中國可以在貸款完全生效后10年之內償還。
斯大林笑著說,毛澤東同志在他的電報中曾表示,對于這樣的貸款,1%的年利率太低了,應當提高。的確,蘇聯向東歐國家提供貸款的年利率是2%,提供給中國的貸款利率少了一個百分點,但這是因為中國的情況與東歐國家不同,他們那里沒有戰爭,經濟也比較穩固,而你們中國還在打仗,經濟持續惡化,因此,對中國應當按照更優惠的條件提供大的幫助。“當然,”他開玩笑說,“如果你們堅持高一些的年利率,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我們可以接受。”
緊接著,雙方討論了劉少奇提出的向中國派遣專家的問題。這也是中共中央在西柏坡時就已經提出過的請求。斯大林對此答復得很痛快,說我們已經準備好在最近按照你們的要求,派出第一批專家。只是希望按照你們給中國高水平優秀專家的報酬標準給蘇聯專家提供報酬,既不要超過、也不要低于這個標準,不足的部分將由蘇聯政府予以補足。
在談到有關軍事援助的問題時,斯大林首先主動表示愿意派遣專家或提供掃雷艇,幫助中國清除上海港口水面國民黨軍隊撤退時布下的水雷。同時,他強調不要拖延進軍新疆的時間,以免引起英國對新疆事務的干涉,他們甚至可能煽動起穆斯林,包括周邊國家的穆斯林,進行反對共產黨的內戰。顯然,讓英國人插手中國新疆的事務,這是莫斯科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況。他明確表示:這種情況是不能容許的。當然,他的理由是:“因為新疆有儲量豐富的石油和棉花,而這些正是中國所急需的”。當劉少奇談到西北馬步芳的部隊是一個極大的障礙時,斯大林不以為然地說:“你們過高地估計了馬步芳的力量。馬步芳的部隊主要是騎兵,在有炮的情況下,摧毀他們是輕而易舉的。而且如果你們愿意的話,我們還可以提供40架殲擊機。用這些殲擊機可以非常迅速地驅散并擊潰這支騎兵部隊。”
斯大林接著詢問中共有沒有建立起自己的艦隊,是不是已經從國民黨那里繳獲了一些艦只。劉少奇回答說,我們目前還沒有自己的艦隊,繳獲的艦只也很少;大部分噸位大些的艦只,不論是軍用的還是商用的,不是被國民黨弄走了,就是被搞沉了,我們目前也還沒有力量打撈它們。對此,斯大林明確表示要給予幫助,一是要幫助中共建立自己的艦隊,因為中國必須有自己的艦隊;二是要幫助打撈那些沉船,并幫助把它們修理好。
而后,斯大林在回答劉少奇關于希望蘇聯幫助建立莫斯科至北京的空中航線這個問題時,又特別提出可以幫助中國建立飛機裝配修理工廠,以及向中國提供“最新型的殲擊機”的建議。他并且很爽快地表示說:你們不論是想要捷克斯洛伐克生產的殲擊機,還是想要俄羅斯生產的殲擊機都行。一旦你們能夠自己生產殲擊機,就可以很容易地培養自己的航空飛行人員了。
可以看出,斯大林對這次談話的結果相當滿意,許諾也非常爽快,以致有的許諾多少有點說走了嘴,比如關于“最新型的殲擊機”這個問題。當時蘇聯已經能夠批量生產最新型的米格—15殲擊機,并正在開始裝備部隊。說要向中國提供“最新型的殲擊機”,就意味著應當向中國提供米格—15殲擊機,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在隨后審定談話紀要時,斯大林又不得不把“最新型的殲擊機”中的那個“最”字劃掉了。也就是說,蘇聯至多只能向中國提供米格—9。只是到了朝鮮戰爭爆發后,實戰證明米格—9比不上美國的殲擊機時,斯大林才把這個決定改了過來。
劉少奇寫道:我們希望獲得斯大林同志及聯共(布)中央的指示。斯大林批道:“好”
在6月27日晚的談話即將結束之際,劉少奇鄭重地提出了一個請求,即希望能夠有機會向斯大林全面報告一次有關中國政治、軍事和經濟形勢的問題,并就一系列重要問題交換看法。這是臨行前與毛澤東和黨中央商量好的一項重要使命,目的就是利用這次高層訪問的機會,向斯大林和蘇共中央政治局全面地介紹一下中國革命目前進展的情況,和未來即將面對的問題,一方面要取得他們對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真正理解,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聽到他們的意見和建議。畢竟,40年代以來,中共中央與斯大林以及蘇共中央之間,幾乎沒有過直接交換意見的機會,雙方之間確實需要加深了解和理解。
斯大林對劉少奇的提議明確表示贊同,并同意給代表團三四天時間來準備這個報告。他強調,蘇聯方面將召開一次中央政治局會議來聽取這個報告。
為準備這個報告,代表團實際上花了將近6天的時間。直到7月4日,以劉少奇的名義提交給聯共(布)中央和斯大林的這份報告才最終完成。報告根據行前與毛澤東和黨中央商量好的內容,分別匯報了“中國革命目前的形勢”、“新的政治協商會議與中央政府”、“外交問題”以及“蘇中關系問題”等四個方面的內容。
在形勢部分,報告說明,截至1949年5月底,解放軍控制的中國富庶地區已有290萬平方公里,占全國總面積的30%;人口2.75億,占全國總人口的57%;解放軍已經發展到390萬人,其中正規軍240萬人以上,而國民黨軍隊只剩下150萬人,其中真正有戰斗力的只有20萬人左右。從整個軍事形勢看,解放軍今年夏秋兩季即可解放福建、湖南、江西、陜西等省,冬季即可解放廣東、廣西、云南、貴州、四川、西康、甘肅、寧夏、青海等省,基本上結束對國民黨的戰爭。除了西藏考慮待明年采用政治方式解決外,臺灣估計可以較早解放;新疆如能取得必要的交通工具,克服沙漠地帶的阻隔,也可將解放時間大為提前。國民黨殘余力量肅清得越快,帝國主義武裝干涉的可能性也就越小。從目前情況看,斯大林所擔心的帝國主義武裝干涉可能不會發生。
有關政治協商會議和中央政府問題,報告明確表示在成立新中國之前,將首先在8月召開包括各個民主黨派參加的新政協,并組成聯合政府。即將成立的新政協中,將有510名代表,其中黨派代表142名,分別代表14個黨派;地區代表102名,軍隊代表60名,人民團體、少數民族和海外華僑代表206名。中共黨員將在代表中占多數。聯合政府準備以毛澤東為主席,周恩來為總理。新政權將是無產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權。它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列寧在1905年革命中所提出的“工農民主專政”,只是考慮到中國革命的反帝特點,它包括了愿意反帝、反封建和反官僚資本勢力的民族資產階級的代表和派別在內。劉少奇在報告中肯定地說:由于中國未來的革命政權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去集中力量反對帝國主義,因此,在目前實行反對資產階級的政策,“將是一種冒險主義的政策”。
在談到外交問題時,報告特別強調了接受蘇聯黨的幫助的意義。匯報一開頭,就明確表示“完全同意”蘇聯黨最近就外交及對外通商借款等問題給中共中央的“指示”;匯報結尾,又進一步提出在各種外交問題上,“我們希望獲得斯大林同志及聯共(布)中央的指示”。斯大林在讀劉少奇的這個報告時,也格外留意這部分內容。從斯大林的批語和在報告上劃的著重線看,他對報告這一部分內容中所說明的政策和方針相當滿意,一連批了八個“對”、“好”或“是的”,并劃了不下十五條著重線。他肯定地表示贊許的內容包括:新中國外交將堅持反帝、維護民族獨立、利用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矛盾等原則;新中國不急于得到各帝國主義國家的外交承認,將集中精力先搞好國內的事情;無論帝國主義國家承認與否,蘇聯和東歐國家都將盡快承認新中國;國民黨與外國簽訂的條約和協議,將以對中國人民及世界和平民主有利與否為標準分別處理,或廢除,或承認,或修訂;在國際活動中堅持與蘇聯一致,并說服國內各民主黨派;對于各帝國主義國家在中國的宣傳及文化機構,除上海須暫時過渡外,其他地區已決定停止其活動;對外國宗教機關,一方面允許其繼續活動,一方面將開展反宗教的宣傳,對教會和教堂的土地將予以沒收和分配。當看到劉少奇提出希望在外交問題上得到斯大林和聯共(布)中央的指示這段話時,斯大林特別批了一個“好”字。
關于中蘇關系,劉少奇在報告中毫不隱諱地談了幾個敏感問題。首先是如何解決1945年國民黨政府與蘇聯政府簽訂的那個《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問題。根據中共中央的意見,劉少奇提出了三種處理辦法:一、全部承認這個條約繼續有效,不加任何修改;二、重新簽訂一個新條約;三、暫時維持舊條約,在適當時候加以修訂。斯大林對此的態度是:“等毛澤東到莫斯科后再決定這個問題”。
其次是有關蘇軍在旅順駐兵的問題。這個問題在西柏坡時米高揚曾轉達過斯大林的意見,即一旦對日結束戰爭狀態,蘇軍即可撤軍。對此,中共中央的態度很明確:“當我們自己還不能防守自己的海岸時,如果不贊成蘇聯在旅順駐兵,那就是對帝國主義的幫助。”
再次是有關外蒙古獨立的問題。毛澤東在西柏坡曾經特別表示過希望外蒙古回歸中國版圖的愿望,但斯大林已經通過電報表示了否定的意見。因此,劉少奇在報告中明確表示“應該承認外蒙古獨立”,但還是委婉地提出,希望外蒙古人民自己決定是否愿意“與中國聯合”;如果愿意,“我們自然歡迎”。
還有一個就是蘇軍出兵中國東北時強行拆走重工業設備的問題。報告說,中國的民主黨派和學生、工人中都有人對此表示不滿,中共中央對此進行了一定的解釋,“我們說,這些機器是日本人的,蘇聯把這些東西當作勝利晶運走,去建設社會主義,免得落在反動派手中以此反對中國人民,是完全正確的。”這樣解釋,不知對否?斯大林顯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批示道:“我們從東北運走的日本資產只是一部分,遠不是全部”。
在涉及到兩黨關系的問題上,報告中的表示尤其讓斯大林感到滿意。劉少奇在報告中說:“我們長期處在農村游擊戰爭的環境中,對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很少,現在要來管理一個如此大的國家,并進行經濟建設和外交活動,我們還需要學習很多東西。在這方面,聯共(布)給予我們的指示和幫助,是十分重要的,我們迫切需要這種指示和幫助。除蘇聯派專家來中國幫助我們外,我們還希望派一些蘇聯教授到中國來講學,并由中國派一些參觀團去蘇聯參觀和學習,除此之外,派一些大學生去蘇聯學習。”與此同時,“我們認為應該盡可能地密切兩黨的相互聯系,相互派遣適當的政治上的負責代表,以便處理兩黨有關的問題并增進兩黨相互的理解。”對于這些話,斯大林接連在旁邊批上“好”、“對”這樣肯定的評語。
斯大林聲明:一個國家的黨服從另一個國家的黨,這是從未有過的,而且是不許可的
7月11日晚10點,蘇共中央政治局在克里姆林宮召開會議,邀請中共中央代表團列席。斯大林很高興地向劉少奇等介紹了參加會議的蘇方成員,并解釋說,有幾位政治局委員休養去了,因此到的人還不全,但是會議邀請了幾位軍人參加,因為中國代表團的報告中提到了一些軍事方面的問題。
在轉入正式話題之后,斯大林首先就劉少奇報告中一些他還不大清楚的地方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比如報告提到中共已初步建立起自己的空軍和海軍,斯大林有些疑問:你們的海軍中有自己的軍官嗎?空軍中有自己的飛行員了嗎?報告只提到中央政府的籌備問題,斯大林提出:你們各省有無省政府?各省政府及東北等區域的地方政府將來與中央政府的關系如何?將來中央政府是否有權力批準與撤換各省及各區域地方政府的主要負責人?另外,報告中在提到反帝、反封建這兩大共產國際當年早就提出過的民主革命任務的同時,還特別提到了反對官僚資本的問題。斯大林顯然不大清楚這里所說的官僚資本,和他們過去一般所說的像中國這種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中的買辦資本有什么關系,因此專門詢問了什么是你們所說的官僚資本,買辦資本是否包括在官僚資本這個概念之內這樣的問題。劉少奇一一做了詳細的解釋。
在弄清楚了上述疑問之后,斯大林開始就劉少奇報告所提出的問題做了概要的、但是全方位的解答。
他強調說,你們與民族資產階級合作,并吸收他們參加政府的做法,是正確的。因為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不同于東歐各國以及德國的資產階級,那些國家的資產階級在戰爭中同希特勒法西斯合作,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在對日作戰時并未投降日本,戰后雖然有一部分民族資產階級在蔣介石支持下想取得美國的援助,但蔣介石同美國的關系,不等于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同美國的關系。相反,由于蔣介石與美國簽訂有損于民族資產階級利益的通商及航海條約,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反而反對蔣介石和美國。因此,中共與他們建立比較長期的合作關系,這是完全必要的。為了使民族資產階級長期站在反對帝國主義的陣營里面,恐怕還應當制定一系列對民族資產階級有利的政策,例如關稅保護政策等,既保護民營企業,也便利年輕的國家工業的成長。在這一點上,中國不應當學俄國。俄國十月革命以后沒收了幾乎全部私人資本家的企業,實行對外貿易壟斷;在中國,目前應當實行關稅保護政策,貿易壟斷是困難的。
斯大林很欣賞毛澤東關于不忙于同帝國主義國家發生外交關系的主張。這個主張毛澤東在西柏坡時就已經告訴過米高揚:中共中央認為最好能夠拖上一年左右的時間暫時不考慮西方國家的外交承認問題,因為這樣我們就有一段時間可以比較從容地處理好國內的問題,避免受國際環境的影響。對此,斯大林當初多少有些擔心毛澤東會采取太過激烈的排斥西方國家的政策,而這將強烈地刺激列強各國,促使他們也對中國乃至整個遠東地區采取十分激烈的政策。因此,他特別致電毛澤東說明過,中國新政府一定不要拒絕同某些資本主義國家,包括美國在內,建立正式的外交關系,因為這將有助于分化美國同蔣介石國民黨政府的關系。并且,為了促使美國等國重視中國的作用,新政府不應當拒絕外國貸款和同資本主義國家開展貿易,尤其應當鼓勵民族資本家同西方國家進行貿易往來。但現在,眼看中國統一在即,美國并沒有干預的跡象,斯大林自然更喜歡毛澤東的辦法。他表示,還是不要急于要求各帝國主義國家承認的好,這樣更便于觀察和了解情況,看他們表現如何。現在這樣做已經沒有多大的危險了,因為你們還有很好的法寶,這就是和帝國主義做買賣。你們可以先同他們做買賣,然后再談承認的問題。帝國主義國家的經濟危機已經開始了,它們不得不重視與中國的貿易,他們不得不承認中國。“誰不承認中國,中國在貿易上就不給它任何優惠”,“我想列強很快就會承認你們的”。但是,斯大林仍舊強調不要同帝國主義把關系搞僵了,因此他不同意對帝國主義在華企業采取沒收政策,甚至對報告中提出的在某些方面加以限制的辦法,也認為“不忙采取,等一等再看”為好。
對中蘇關系問題,斯大林明確表示,等毛澤東來莫斯科訪問時,就可以解決中蘇條約的問題。他同時再度提出旅順駐軍的問題,進一步表態說,“如果中共認為要蘇聯從旅順立即撤兵,以便中共在政治上有更多的回旋余地,蘇聯軍隊現在就可以從旅大撤退”。其實,從斯大林的話音里,也可以聽出他的本意并不想馬上撤軍。他特別說明:由于美國在日本駐兵很多,蔣介石又勾結美國,蘇聯在旅順駐兵有助于抵制美蔣武裝力量自由行動,保護蘇聯,同時也保護中國革命的利益。
斯大林這天所有談話的精神,幾乎都可以從他對劉少奇報告的批語中判斷出來,只有一段話似乎與他的批語相矛盾,這就是在劉少奇反復談到中共中央希望得到斯大林和聯共(布)中央的指示時,斯大林聲明說:“一個國家的黨服從另一個國家的黨,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而且是不許可的。兩黨都要向自己的人民負責,有問題互相商量,有困難互相幫助,談不到哪一個服從哪一個。”
會后,斯大林招待劉少奇看了四部資料片,并且邊看邊向劉少奇做講解,氣氛十分融洽。在看電影時,斯大林再度說明,通過二次大戰已經證明,騎兵在現代戰爭中作用不大,因為騎兵目標太大,最怕飛機,一打就散。對劉少奇提出可否提供飛機將部隊空運到新疆去的問題,斯大林說,因為新疆沒有機場,空運部隊還沒有辦法,但如果派戰斗機幫助打馬家軍騎兵,就比較簡單,只要派一個團,四五十架飛機就解決問題。開始時由蘇聯飛行員駕駛,以后由中國飛行員駕駛就可以了。
斯大林承認,1945年他力主毛澤東去重慶談判,是因為美國對蘇聯的影響
根據師哲的回憶和朱元石的文章,劉少奇與斯大林會見有五六次之多。但從已有的俄國檔案資料來看,能夠確定的只有三次,即6月27日,7月11日和7月27日。
7月27日的會見是斯大林最后一次正式接見劉少奇及中共代表團。參加會見的有劉少奇、高崗和王稼祥,蘇共方面是斯大林、布爾加寧和華西列夫斯基等人。
會晤開始后不久,斯大林就再次提到中共對美國和西方國家的外交政策問題。他顯然對自己11日談話中關于“目前不要沒收各帝國主義的在華經濟事業,其他辦法也不要采取”的說法,感到有些不周全。因為如果中國共產黨人將此理解為可以暫時允許保留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在中國的宣傳文化事業,那就大錯特錯了。斯大林最擔心的,就是西方國家對中國這樣的國家實行文化思想方面的滲透和侵蝕。因此,他補充說:上次我們談話時,共同的意見是暫時保留英美等帝國主義國家在華的經濟文化事業。但這一點,你們不要宣布,不要向帝國主義者這樣說,相反,應該告訴帝國主義者,由于他們過去對中國的壓迫和掠奪,中國人民很反對帝國主義,中國人民對于他們在中國的經濟文化事業是要收回的。斯大林并且建議中共中央:“有時,你們甚至要組織人民對帝國主義進行某些襲擊,以恐嚇帝國主義者。如此,你們可從帝國主義方面獲得很多對于你們的讓步。”他們想保護自己在中國的利益,就要付出代價,包括商業方面的有利條件,甚至借款等等。總之,無論如何要記住:“在你們和這些政治扒手與強盜打交道時,你們應該采取這種辦法,而不能用對待誠實人的辦法對待帝國主義者。”
當話題轉到各國共產黨關系的問題之后,高崗問斯大林:中國共產黨是否可以加入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斯大林答復說:中國共產黨當然可以加入共產黨情報局。只是我認為這不很合適。為什么?因為東歐各新民主主義國家與中國有根本不同的情況,因而要采取不同的政策。至少,中國有兩點就與東歐不同。一是中國是個長期受帝國主義壓迫的國家,帝國主義的威脅現在遠未解除,因此,中國還要用極大的力量去對付帝國主義的壓迫。二是中國的資產階級與東歐的資產階級不同,他們不是跟著法西斯主義和帝國主義走的,而是反對帝國主義,中共在反帝斗爭中需要與他們合作。因為有這兩點不同,就決定了中國不能采取與東歐國家一樣的政策。不過,斯大林提出,東亞各國有許多情形是和中國相同的,或者可以設想在將來組織一個東亞共產黨聯盟。蘇聯一半在歐洲,一半在亞洲,也可加入這個聯盟。
在當天晚上的宴會中,斯大林主動提議為中國革命的勝利,為毛澤東以及中共其他馬克思主義的領導人的健康干杯。他接著告訴劉少奇說,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做出了重要的成就。他明確肯定了劉少奇報告中的判斷,即中國革命的經驗對于其他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革命,將是很有用的。他并且表示,蘇聯人以及歐洲人都應當向中國共產黨人學習。他說,馬克思、恩格斯去世后,歐洲就落后了,革命的中心由西方一步步轉向了東方,現在又轉到了中國和東亞。因此,你們不僅有了很大的成就,而且責任也更大了。中蘇兩黨以后要分工:“你們多做東方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工作,與東南亞各國建立密切的聯系,在這方面多發揮你們的作用和影響。我們對西方多承擔些義務,多做些工作。”
劉少奇馬上談到,其實中國共產黨人在革命過程中也有過不少的挫折,也受到過不小的損失。比如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時,因為國民黨叛變革命,我們毫無準備,結果受到了很大的損失,上了大當。但這樣也就教訓了我們,到抗日戰爭結束后,蔣介石叛變,我們就有準備了。
聽到這里,斯大林多少有些敏感地問道:“我們是不是擾亂或者妨礙了你們呢?”劉少奇立即意識到,斯大林這里所指的可能是1945年8月莫斯科那封要求毛澤東必須去重慶談判的、有些危言聳聽的電報。于是趕緊回答說:“沒有。毛澤東同志當時或者可以不去,有恩來同志去就夠了,但毛澤東同志到重慶去,結果還是很好的,使我們在當時立即有了政治上的主動權。”斯大林搖搖頭說:“毛澤東同志到重慶是有危險的,CC系特務有害毛同志的可能。”他承認,當時他堅持要毛澤東去重慶談判和平,是因為美國人的作用,是因為美國人不斷在問:中國國民黨要和平,為什么中國共產黨不要和平?
斯大林又問道:你們在美國人參與的和平運動中是否受了損失呢?我們是否也妨礙過你們呢?劉少奇明確答復說:在馬歇爾使華期間,中共中央對和平運動的頭腦是清醒的,只有個別負責同志有過幻想,因此受了若干不大的損失。但那次和平運動還是有意義的,結果是我們孤立了美蔣,有助于我們后來推翻國民黨,打倒蔣介石。沒有一個人說我們這樣做不對。
對此,斯大林的結論是:“勝利者是不能受審判的,凡屬勝利了的都是正確的。”
11日和27日的會談在中蘇關系中是至關重要的,雙方據此確定了建立戰略同盟關系的基礎和范圍。除了戰略上的協調外,斯大林也盡量滿足了中共中央對援助的要求。他許諾向新中國提供貸款、派遣專家、修建鐵路、創辦軍事學院、提供軍用飛機和培訓飛行技術人員、進行情報合作、提供軍事裝備等。
不過,在是否協助解放軍解放臺灣的問題上,斯大林表現得特別謹慎。他否定了蘇聯海空軍直接參加戰斗的可能性。他認為那樣做意味著與美國發生直接的軍事沖突,從而會為美國發動新的世界大戰造成口實。對此,“俄國人民不會理解我們。不但如此,他們還會把我們趕走。”
在劉少奇訪蘇期間,中共中央已經感受到美蔣進行海空封鎖的威脅。為打破美蔣的威脅,中共領導人決心加快攻占沿海島嶼和解放臺灣。當獲知蘇聯不可能提供海空支援后,毛澤東立即通過劉少奇致信斯大林,表示放棄要求蘇聯直接援助的提議,希望蘇聯幫助提供飛機,并協助訓練飛行員。
在27日的會談中,劉少奇表示同意斯大林對解放臺灣等問題的看法,并將中共中央要求提供作戰飛機、派遣專家和向蘇聯派一專門代表團的建議,轉達給斯大林。斯大林當即委托華西列夫斯基元帥協助中共代表團解決這方面的問題。
劉少奇因此致電中共中央,提議迅速派遣空軍負責人前來莫斯科談判具體的援助細節。8月9日,空軍司令員劉亞樓等到達莫斯科,很快與蘇聯軍方達成協議。根據協議規定,蘇聯向中國出售434架作戰飛機,派遣878名飛行員,并幫助開辦6所航空學校。
8月14日,劉少奇結束了對蘇聯的訪問,踏上了歸國的列車。據師哲回憶,劉少奇在臨離開莫斯科前還曾應邀到斯大林的別墅去做客。雙方都對這次交往與會談感到很滿意。劉少奇圓滿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使十年來多少有些隔閡的中蘇兩黨,重新開始恢復了某種信任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