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腳我的路

彭明榜

趙春明白天要上班，很忙。我們約好時間晚上見。

和他握手的時候，握出他的手很粗實，心里卻驚訝，他一點不像個修腳工，臉上的斯文氣倒很像個文化人。

相握的手剛剛松開，他已指著床對我說：“你躺上去吧，給你修修腳，我帶了工具來的。”

我有些猝不及防，忙說：“不用！不用！今晚我就想聽你說說自己。”

“我也沒做啥大事，沒啥可說哩。”他說。

我說：“我知道一點你的經歷，你這些年不容易啊！”

我的話顯然說到了他的心上。他說：“那是！”我覺出他有些動容。

他坐到了沙發上。

那晚，我走進了他的故事……

10年搓背、修腳，掙得一個“鐵飯碗”

我的家在內蒙古的商都縣。人說那里是半農半牧地區，實際是農業不成、牧業不行，自然條件很不好。1980年，我高考差十幾分沒上成大學，雖然我是兄弟姐妹6人中最小的，家里還是拿不出錢供我復讀。我想，自己17歲了，出去闖闖吧，呆在家里說不定以后連媳婦都尋不上哩。就這樣，我到了安陽。

在安陽，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大姐。她大我30多歲，我們從來沒見過，也很少通信聯系。我上路的時候，身上只帶了20元錢，找到她時只剩不到1元錢。要是找不到她，我肯定要流落街頭。

我大姐和姐夫都是工人，家里也不寬裕，他們收留了我。但我不能白吃閑飯，便找了個賣饃的活，每天推著車上街叫賣。有一天，我到安陽浴池去洗澡，看見有個老頭在給人搓背，等他搓背的人排成了隊。我得知搓一個背能掙2角5分錢，交一半給浴池，自己還能剩一半，就去找浴池的領導，要求干這活。那時主要是生活逼急了，只一個念頭想掙錢，根本顧不到這活會給我帶來日后的許多痛苦。

在浴池搓了一段時間背，我開始拜師學修腳。畢竟，搓背不養老，修腳還算一門手藝。選擇學這一行，也是不得已，浴池里沒別的手藝可學。我不敢讓家里人知道我在給人搓背、修腳，尤其是害怕我母親傷心。每次給家里寫信，我都說是在食堂打工，在學廚師。家里給我尋了個對象，相親時我也是騙她說在學廚師，結婚后才告訴她我干的是這活。她很老實本分，對我并不計較。現在想起來，我還是覺得內疚。

搓背和修腳，在世俗的眼里都很下賤。干這活，難免要受人歧視，有時還要被一些人欺負。每當受欺，我只能有氣往肚里咽，有淚往心里流。有好些年，我常常自卑，走路頭都不敢抬。為了避免跟別人握手的尷尬，即使是大熱天，我也總是把雙手插在衣袋里。

那些年，我的主要工作是搓背，修腳只是業余學習。為了練技術，我給人修腳都不收費。從1980年到1990年，整整10年，就算平均每天三四個人，我至少義務修腳上萬人次。正是這上萬人次的練習，使我在1990年獲得了“特二級修腳師”職稱證書。之后不久，鑒于我的工作表現，安陽浴池和市商委報請市政府特批，將我的戶口從內蒙古遷到安陽，并轉為國營正式職工。拿到申報戶口的通知那天，我哭了很久。人說喜極而泣，那天的我，是10年所有的酸甜苦辣都一齊涌上心頭。

我好不容易才接受這個事實：我的“鐵飯碗”打碎了就不會再有了

當全民工，捧“鐵飯碗”，這是我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但我同樣沒想到的是，我10年苦煎苦熬才掙得的“鐵飯碗”竟會在一夜之間被摔得粉碎。

1994年夏天，根據市政規劃，我所在的安陽浴池被拆遷，除個別職工安排外，大部分職工無限期放假待業。從單位開完會回到家，我的心失落得發慌。好多天我一直想哭，眼淚卻像已經干涸了一樣流不出來，欲哭無淚的感覺真是不好受。

我的家庭條件很差，全家4口人吃飯，每個月光房租就要80元，這之前根本沒有積蓄。我沒了工作，就等于全家斷了生路。為不至于斷炊，我走東家奔西家，10塊8塊地借錢度日，不多久就背

了一屁股債。這期間，我多次找領導，要求給重新安排一個工作。可是單位里下崗的人太多，領導也無能為力。經過一次又一次失望，我好不容易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我的“鐵飯碗”打碎了就不會再有了，再等再靠，家里只會更困難，欠的債只會越來越多。

我終于平靜下來，開始面對現實。我想，自己好歹是個特二級修腳師，也算有門技術，還是在這上頭找條活路吧。但單靠修腳掙錢不多，要養活全家人不容易，還得結合修腳再干點別的才行。干什么呢？想去想來，我記起曾在資料上看到過一些大城市流行一種“足部反射區按摩療法”，能預防和治療高血壓等慢性疾病。聯系這些年各種保健品的暢銷，我感覺這種有保健功能的足部按摩會大受歡迎。于是，我打定主意，要學會這種按摩療法。

安頓好家里，我只身一人到了北京。通過同鄉的引薦，我去拜足療名流王實秋師傅為師。開始，他不愿教我，我吃了閉門羹。但我不氣餒，天天都到他的店里為他倒水、掃地、干雜活，悉心伺候他。我自己則每天都以方便面充饑，晚上睡廣場和車站候車室。精誠所至，他接納了我，從理論和操作上對我進行了傳授。

回到安陽，為進一步提高自己，我還借錢買了一套中央電視臺錄制的《足部反射區按摩療法》錄像帶，反復觀看，并在自己和家人的身上反復練習。幾個月的時間里，直練得我手指關節出血、化膿、長出繭子……終于，我掌握了足療法的基本技巧，并結合自己的修腳經驗創造出了一套集保健與治療為一體的獨特的按摩方法。之后，我自薦到安陽一家個體桑那浴池開展足部按摩服務，邁出了再就業的第一步。

人生有再難爬的坎，也總能爬過

1996年7月，我又受聘于安陽賓館桑那中心。賓館領導對我的工作極為重視，為我提供了舒適優美的工作環境，甚至還為我愛人安排了工作。我特別珍惜這難得的再就業機會，為顧客服務總是力求精益求精。業余時間，我還為安陽的數十名離退休老干部和孤寡老人建立了服務檔案，定期上門免費服務。這樣，我的技術一天比一天嫻熟，知名度也一天比一天提高，在顧客中贏得了越來越多的友誼和尊重。而且，我似乎成了這里的名人，上至市里領導，下至普通百姓，我的名字真有不少人知道。

現在，我每月的收入達2000元以上，這在四五百元就算高工資的安陽已經是很不錯的了，也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收入數字。最近，我還自己花4萬元買了一套住房，結束了我在安陽十幾年租房住的生活。我真正嘗到了再就業的甜頭。

人們常說，路在自己腳下。而我常想，我的路是在別人的腳下，是修腳和足部按摩，使我擁有了今天的日子。雖然在走過來的時候有許多苦痛酸澀，我還是要說，我對我的今天很滿意，對我的選擇不后悔。

今年4月，安陽團市委授予我“新長征突擊手”稱號；5月，我又被推薦評選為河南省“十佳再就業明星”。當團組織通知我參加“再就業明星”先進事跡報告團到省市作演講時，我愛人和一些朋友勸我：“你別去！再怎么講你也只是個修腳的，去了經濟上還要受損失。”我不同意他們的說法，堅持要參加。我對他們說：“經濟上受點損失是小事。組織上表彰我，讓我去大庭廣眾中作演講，就表明社會對我的價值的承認。”從心里，我真是希望我的演講、我的經歷對人們，特別是對正在下崗、待崗的朋友們能有所啟發，有所幫助。人生有再難爬的坎，也總能爬過，關鍵是腳不能軟，心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