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哲
《人民日報》消息:“浙江有了‘教授級工人。經省勞動廳批準,目前向第一批24名高級技師頒發了證書,并宣布其享受相應待遇。高級技師是目前代表技術工人最高水準的稱號。據悉,此項評聘工作今后兩三年舉行一次。”
深圳市近日確定:車、鉗、銑、磨、電焊、維修工等名列對外招調的“緊缺工種”榜首,而報關員、電腦錄入、文秘、企管、會計、統計等被列為“禁止工種”。美容師、英語、金融等被列為“控制工種”和專業。在深圳這么個年輕的新興城市(據說扔一塊磚頭也能砸著兩個博士),被稱為“夕陽西下”的機械技工居然炙手可熱。
這是市場根據供求關系發出的一個信號:一個優秀的藍領工人報酬可能超過一般白領管理者;被大多數人輕視的技工職業,終將因“稀缺”而身價倍增。
技工曾有昨日輝煌
五六十年代,工人,尤其是技術工人在共和國的歷史中地位是崇高的。當時,各行各業涌現出大批能工巧匠、技術狀元。如李瑞環、倪志福、郝建秀、張百發、王崇倫等。他們在生產勞動中創造出許多“絕招”“竅門”“工作法”,大大地提高了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得到很高的榮譽和地位。當時,這些“技術大王”成為社會推崇的英雄,青工學習的楷模。一時間,學技術蔚然成風。
可惜的是,“文革”中,受“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影響,似乎技術越多也越不是光彩的事。再加上“階級斗爭為綱”,技術工人的使命往往被扭曲,本該為發展生產而努力,卻常常被拉去作“階級斗爭的主力軍”。
盡管在十年浩劫中也身受其害,但在70年代初,分配到國營大中型企業、當個全民所有制工人,仍是一件自豪的事。當工人,還要當技術工人,所謂進對了大門,“二門”還不能走錯。有些青年進廠后沒被分到心目中的技術崗位,還怏怏不樂,甚為遺憾。
盛極而衰,風光不再
時過境遷,如今,當工人再也不是什么理想,只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不信你看看周圍的年輕父母們,誰個不是望子成龍?“成龍”就是上大學、出國、做官。扭開電視,廣告里小毛孩子學他爸爸樣,坐在“大班椅”上,洋洋得意地說:“長大我也要當老板!”這當老板的感覺恐怕就跟當年當鉗工、電工什么的一樣良好。
技術工人地位下降,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盛極必衰,隨著“文革”的結束,“老大哥”們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搞生產也實屬正常。
恢復高考以后,青年們意識到“讀書無用論”賠害不淺,現在讀書有用了!學習和鉆研的天性又有了新的選擇和動力。“上大學”在他們心目中展現了一片令人神往的廣闊天地。
改革開放以后,“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受到了極大的重視,工程技術人員的“臭老九”地位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相形之下,工人不如昔日榮耀了。
實行“承包制”后,企業經營者的地位空前突出,“一個能人救活一個企業”等夸大的宣傳和誤導,使工人,也使技術工人似乎成了無足輕重的角色。某些經營者在承包期內“開足馬力”的短期行為,就如同農民種責任田,猛勁使化肥一樣。技術工人,現在夠用就行。培訓學習,又要投入,又要花時間,顯然是與社會上急功近利的浮躁氣氛所格格不入的。
對國家規定的2%一2.5%的職工培訓經費,提留不足,用不到位。一些企業甚至年人均培訓經費支出僅幾元錢。就這幾元錢,主要還被用在領導干部的學歷教育上,真正花在一線職工技能培訓的經費,寥寥無幾。
“老黃?!薄奥萁z釘”等敬業精神似乎與平庸無能劃上了等號。在這種社會漠視、企業短視、職工自己也蔑視的情況下,技術工人的地位在求職者和年輕人心目中一落千丈。
也難怪,這些年很多企業效益不好,不少工人下崗。隨著市場經濟的到來,產業結構的調整,必然要調整下一些“剩余勞動力”。但人們把這些都當成一個錯誤的信號,以為學技術再也不吃香了,“技術無用”跟從前的“讀書無用”整個反了過來。
于是,在職的下海、跳槽,改弦更張。年輕人受社會上拜金主義的影響,重鈔票輕技術,不愿當工人。有識之士不禁憂心忡忡:“21世紀誰來當工人?”
就業觀念大轉變
與“技工”受冷落相對應的是,勞動力市場卻熱點不斷,掀起一陣陣的“一窩蜂”。早些年,賓館飯店的招工處人滿為患,這年頭誰還愿意弄個滿手老繭和油污?而大賓館的富麗堂皇、冬暖夏涼、收入不菲、舒適高雅,整日與名流闊佬摩肩接踵,充滿著發財或遠棲高枝的機遇,這正是不少連篇累牘的影視劇給人描繪出的“海市蜃樓”式的“理想職業”。
欲圓“老板夢”的也發現機會多多,高等院校紛紛開設了管理專業。有一陣子全民經商,工商局的執照都發空了。一時間,會計緊缺,再小的公司也得有會計算賬呀!頓時,家長們紛紛讓孩子去學會計:將來工作不成問題。再往后,街上的食府、酒樓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人們又聯想到,人人都要吃,廚師肯定吃香。那一陣子也確實是高價爭聘廚師成風。廚師培訓班也就應運而生,生意恐怕比林立的菜館還要好些。現在,美容院又成為都市一道靚麗的風景,學出個“美容師”也不難,交幾百塊錢,幾個月就可“速成”,還具有“國際”什么協會的執照呢!一出道月收入干兒八百的沒問題。
誰還愿像從前的老師傅那樣,拜師學徒3年,等熬到七八級工,頭發都白了。熬倒不怕,過去一個廠子里,八級鉗工鳳毛麟角,就像明星似的,小青工們都圣人般地崇敬著他們,工資亦跟廠長不相上下。現在倒好,應了一句老話:七級工,八級工,不如某些人扭動扭動。用時下的話來說,就是“投入與產出”不成比例,有誰還樂意此等低效率的投入呢?
我們為此付出代價
隨著一些技術過硬的老職工陸續退休或年齡偏大,企業的技工出現“斷層”。南京市146萬職工中,初級工占55%,高級工僅占5%,技師和高級技師只占技工的0.6%;技師中50歲以上的有47%,39歲以下的僅占7%,高中、中專以上的占25%,初中文化的67%。據調查,我國有47.9%的職工就業后沒有接受過技術業務培訓。
技工短缺就是一種必然的結果了。
生產一線技工“斷檔”,致使不少企業產品質量下降,“跑冒滴漏”浪費嚴重,引進的先進設備和技術使用效率低下,結果導致企業的經濟效益滑坡。湖北省一家紡織廠,當初老職工一人能看管30臺紡機,產品合格率達98%。如今進廠三四年的青工看24臺機器也頗感吃力,劣質產品迭出。南方某地前年舉行青工技術大賽,20名選手理論合格的只有8名,操作合格的12人,兩項均合格的只有4人。
國家統計局有資料顯示,在1/3明虧或潛虧的企業中,80%的原因在于內部管理跟不上或工人操作技術不到位。每年因操作工技術不過關造成的生產事故而導致的經濟損失達千億元之多。試想,在“技盲”充斥的企業里,即使來了個三頭六臂的“能人”,又怎能扭轉乾坤呢?強將手下是弱兵,這仗不打也知輸贏了。
矛盾的是,方面,主要工業產品的生產能力嚴重過剩,例如機械行業的金屬切削機床的生產能力的利用率僅為46.2%;另一方面,高精度和數控機床等技術密集型、高盈利的產品卻被跨國公司大量地占有市場。國內固定資產投資所需要的設備68%依賴進口,設備制造業丟掉了國內市場的2/3。市場的丟失是造成機械行業全行業虧損的重要原因之一,并影響了我國機械工業二三千萬職工的工作和生活。形成這種怪圈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由于技工素質低下所造成的新產品開發跟不上、質量不過關,也是重要的因素。據研究,目前我國科研成果的利用率只有15%。市場競爭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空喊反對“崇洋媚外”已無濟于事,只有靠自己的產品去打敗它,不然,只有自己被打敗。
現在面臨的情況是:勞動力資源的結構已呈現畸形狀。南京市每年有9萬多職工下崗或失業,另一方面,技工缺口大。該市勞動局今年組織的幾次大的勞動力交流大會上,“二產”即加工工業需要的技術工人成交率最低。多年來形成的技工青黃不接現象,不是什么一朝一夕的“崗前培訓”所能彌補的。它所造成的負面影響還將延續相當一段時間。
技工正在升值
而青年一代盲目的追求已很快見到后果了。吃“青春飯”的沒過幾年,又被更“青春”的頂替了,只好回過頭來重新學習,重找工作。當然也不能說他(她)們就一無所獲,可是這社會究竟需要多少“關系學家”和一知半解的“通才”呢?許多擁有一兩項專業技能,卻不善與人打交道的,多少年來不也生活得蠻好嗎?據人才市場反饋的信息,不論是下崗或退休,有技術的工人往往還沒進職業介紹所就被人聘走了。
青年人擁有“年輕”,可以多試試。但如果一味好高務遠、見異思遷,還不如踏踏實實地鉆一門、精一門。設計自己的未來,也需要考慮“可持續發展”。
一窩蜂,害人不淺。曾經是大熱門的財經管理專業,如今連分配都困難。報上還時不時地見到“下崗會計,愿為代賬”的求職廣告。據上海就業市場傳出的信息,當初很多考生不愿報考的工科類專科就業形勢不錯,而技工學校的畢業生更搶手,還未出爐就被預訂一空。市場,這只“無形之手”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
克萊斯勒總裁說:“有段時間,我們雇傭的是手、胳膊和腿,而現在,我們雇傭的是整個人,他們的頭腦比其他部分更重要?!彪S著科技的進步,半數的勞動技能在3—5年內就會變得一無所用而被淘汰,因此必須繼續學習。在這方面,摩托羅拉公司深有體會:他們每花1美元投資在職工培訓上,就可連續3年每年提高30美元的生產力。有鑒于此,作為工人,要自覺地不斷“充電”,“引進”新知識、新技能。作為企業,則需舍得在技工教育上進行投入,讓“軟件”經常地升級換代。因為在后工業時代,企業成功的秘訣已不再是看有形資產的多寡,而在于企業有多少智慧與系統實力。
近來,山東省副省長接見十大杰出青年代表,鼓勵崗位成才。安慶石化總廠1.4萬名職工參加“考星”活動。南京市開展“百萬職工技能練兵、技能競賽”。某市出臺了“技師及高級技師配偶及未成年子女農轉非”的政策。對在各種競賽中冒尖的技術能手,不僅有一次性的獎勵,而且正在考慮建立正常的激勵機制。如崗位技能工資制、對有突出貢獻的技工增發養老保險、提高企業補充養老金等。
隨著技工市場價值的提升,“技術工人不吃香”的觀念正在發生變化。
責任編輯:彭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