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朱嬰
1994年10月16日,江澤民總書記到長江三峽建設工地視察前期準備工程。當他看到立在那里的“青年工程”標志牌時,高興地說:“你們搞‘青年工程,這很好。青年是祖國的未來,要有志氣把三峽工程建設好!”
同年12月14日,舉世矚目的三峽工程正式開工。從此,在15.28平方公里的施工區內,青年突擊隊員們忘我地奮戰,用青春和熱血,澆筑著這座跨世紀的豐碑。
1997年11月,三峽工程大江截流在即。在分秒必爭的建設工地,記者采訪到幾個青年突擊隊員的故事。我想,當朋友們讀到這些文字的時候,心靈會有一瞬間的振顫。讓我們在為這壯麗的工程祝福的同時,默默地把青年建設者們的身影鐫刻在心底吧。
“好孩子,爸爸不計較你怎么說!”
進入沸騰的三峽建設工地已是晚上,幾十里的燈光如同滾滾波濤向我奔涌而來,每一個擦肩而過的面孔,都掛著灰漿和倦意。
在工棚里,第一個故事就讓我的心難以平靜。
“我的女兒叫燕子。進峽兩年多了,女兒非常想來看我。工地條件艱苦,單身漢的生活,吃、住都不方便。可為了不讓女兒失望,考慮再三,我還是答應讓她們娘倆來三峽工地住一周。
“說實在的,她們千里迢迢來一趟不容易,我應該帶寶貝女兒到黃陵廟、昭君故里或者新鎮上去看看,多和她們在一起玩玩。可是,由于時間和條件所限,我都沒能做到,愛人只能獨自帶著女兒在工地上轉悠。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記得有天晚上,女兒自己玩了一天,已經睡著了。愛人悄聲對我說:‘燕子雖然只有幾歲,可她已經非常懂事了。過幾天,我們就要走了,你還是想法子多抽點時間和她在一起吧!
“我怎么不想和愛人、女兒天天在一起呢?她們大老遠的來,就是為了看我的呀!可是,三峽工程工期緊張,無數建設者日日夜夜三班倒,苦戰在工地,他們和我一樣,也有家,有愛人和孩子,他們也是把滿腔的愛和情全部熔鑄在工程建設中,長期不能和愛人、孩子團聚。能參加三峽工程的建設,是我們水電工人的驕傲,我真的一天都離不開火熱的工地、離不開那面‘青年突擊隊的紅旗啊……
“這一夜,我失眠了。
“那天,母女倆要走了,好友們都來送行。一個同伴開玩笑地問我女兒:‘是媽媽好,還是爸爸好?女兒沉默了一會兒,矛盾中還是作了回答:‘媽媽好!我愛人看我一眼,趕緊扯過女兒,說:‘傻丫頭,爸爸媽媽都好!我的那個同伴也急忙為我開脫說:‘我們搞水電的都一樣,都當不了好爸爸!,
“女兒臨上汽車的時候,我在她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我愛人背過身去哭了。
“后來,愛人在來信中告訴我:‘臨別的那一天,燕子在汽車上一直含著淚水,兩眼通紅。問她為什么,她說她不該在那么多叔叔面前只說媽媽好……”
屋里靜寂得能聽見廁所里的滴水聲。他擦了擦濕潤的眼睛,戴上安全帽,說要干活去了,讓我去采訪他們的隊長楊向東。
突擊隊員們都記得,1995年10月16日,國家重點工程創建“青年文明號”活動正式在三峽工地啟動。誓師大會上,32歲的楊向東舉起右手,代表參與三峽工程建設的25支青年突擊隊莊嚴宣誓:“熱愛祖國,建設祖國,誠實勞動,爭創一流,用青春和熱血,譜寫跨世紀的樂章……”
那一天,“青年突擊隊”的旗幟在江風的吹拂下獵獵飄揚。
向東說,他們是沖著“創優質工程”“拿魯班獎”到三峽工地來的。打了幾場硬仗?數不過來,“反正,三峽有什么大的、臨時性的突擊任務,都找我們。領導也不含糊,知道我們這支突擊隊不計時間,不計條件,不計報酬,三不計!”“不容易啊,能拿到三峽工程建設的通行證,是終身的榮譽,還有什么可計較的?所以,只要三峽工程需要,我們啥都豁得出去!”
他當真“豁”出去一回。去年夏天,正在起三峽建設管理中心大樓,爭分奪秒的時候,一個長途電話從他的老家沈陽打來:“你想不想救孩子的命?要想,就趕緊回來!”細一打聽,他嚇得汗毛都豎了起來:5歲的兒子楊陽要做“室間隔缺損心內修補手術”,正在沈陽軍區總醫院排著隊……
“那些天,我愛人,我家親戚都給我掛長途電話,一會兒一個,給我折騰稀啦!怎么辦?工期不能誤,兒子的病也不能耽擱,兩頭都放不下,我急得腦瓜子都不好使了!哪頭都重要啊!
“9月8日,我抓緊把手頭的急活兒處理完,向隊員們交代了幾句,開著車就往沈陽趕。自己開,為節省時間啊!連著兩天兩宿沒合眼,鉚著勁兒開到了沈陽。等我趕到醫院,老天吶,兒子已經從手術室里被推出來,渾身插著管子。我那顆心一家伙堵到嗓子眼,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兒子的病床上!”
兒子的命保住了。可救命的時候,他不在。
向東拿出了兒子的照片:“每回通電話,我都問他:兒子,想不想爸爸?他總是回答我說:‘不想!可愛人告訴我:‘每當刀口疼痛時,陽陽都閉著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喊爸爸。我說,這哪兒有爸爸呀?他就指著你的照片。我說,陽陽,哪兒想爸爸?他就張開小手拍自己剛動完手術的胸脯……”
隊員們說:誰都沒有見過隊長掉眼淚。可那是白天,一到夜晚,翻開相冊,看著老婆和孩子的照片,他也有淚流滿面的時候。做丈夫和爸爸的,誰不想為妻子撐開傘、為孩子擋點雨?
“好兒子呀,別把那句話放在心上。爸爸欠你太多,不計較你怎么說!”當楊向東被評為“三峽工程十大優秀建設者”、他率領的青年突擊隊被評為“優秀青年突擊隊”的時候,他說,他最想做的,就是能夠抱抱兒子,親親兒子香噴噴的小手。
“也許我今生的‘緣還
未到,但不管怎樣,我的
心里都是愉快的!”
都知道蔣再英有三個“洋搭檔”——捷克的“太脫拉”、日本的“小松”、美國的“卡特”,而且,一水兒的“退伍軍人”。可這些載重車在蔣再英的擺弄之下,竟然都奇跡般地煥發出“青春”,成為建設工地上的“魔車”。
圓臉,扎一個“馬尾松”。從跨出技校的大門,到駕駛著載重車來到三峽工地,蔣再英一直是這副模樣。開始,對于開車她是極不情愿的:“開車這職業不適合女孩子!”何況,還是高出她兩倍多的載重車,往車下一站,“咳,這車輪比我還高!”可到后來,她卻極得意地告訴每一個人:“這車是我開的,真的!”
開挖中堡島的戰斗,蔣再英參加了。這是主體工程的“開門之戰”,她與自己的“搭檔”有幸拿到了這把“開門”的“金鑰匙”。
正值三伏天,強烈的陽光炙烤著她的“搭檔”,坐在駕駛樓里,鋼板如同烙鐵,加上身邊的發動機吐出的熱量,她從爬上大車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淌汗。工地灰塵大,車窗不敢開,一干十幾個小時,等從車上爬下來,她說:“媽呀,汗都快流光啦!”
沒水洗澡,她卻拎著水桶到江邊打水洗車。就是在這個酷熱的夏天,她不缺一個班,不請一次假,出勤臺班在全隊數第一。一年下來,她共拉土石方58000立方米,又名列全隊前茅。
在泥濘、汗水、灰塵和油污中度過了美好的青春時光,一晃,30歲過去了。人們除了議論她的“洋搭檔”外,開始更多地關心起她的婚姻問題來。“姑娘,有合適的嗎?該嫁人了,總不能一輩子守著你那32噸的‘卡特吧?”
5月的一天,中國文聯萬里采風團到三峽工地參觀訪問,團里的一位老人被蔣再英的敬業精神和無私情懷深深打動了,他就是天津畫院的白金院長。回到天津后,他專為蔣再英寫了兩篇散文。
從此,兩代人結下了師生情。白金以一個長者的心懷,關心著蔣再英的每一天、每一刻,關心著她的婚姻大事。后來,白金再次到三峽工地寫生,老人急不可待地要見蔣再英,接待人員不無遺憾地告訴他:“小蔣回老家探親去了!”
不久,白金在天津接到蔣再英的來信:白老師:
您好!首先請允許我向您致以深切的致意。您千里迢迢一路風塵來三峽工地寫生,并關心地來看望我,我卻因休假未能和您見面,真是難以彌補的遺憾,多少天都影響著我的情緒……
您發表的文章和散文,我都喜悅地拜讀了。您在文章中表揚了我,并關注著我的婚姻大事,我非常感謝,同時又深感不安。說來慚愧,我為祖國建設做的工作太少了,距離黨對我的要求還相差甚遠。可黨和人民卻給了我許多過高的榮
譽,如“三峽工程十大優秀建設者”“葛洲壩女中十杰”“公司雙文明十大標兵”等等,真使我擔當不起。我想,榮譽只能代表過去,它時刻激勵著我在新的征途上去拼去搏,去創造更新的成績。
關于婚姻這件事,也許我蔣再英今生的“緣”還未到,或是與婚姻無緣。但不管怎樣,我的,心里是愉快的。每當看到巍峨的葛洲壩電站矗立在眼前時,我的心就充滿自豪,因為這是我們親手建起來的。而若干年后,當舉世矚目的跨世紀工程三峽巨壩建成后,我的心將比現在還要激動萬分,因為幾代人的愿望能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實現,毛主席“高峽出平湖”的宏偉設想,要在我們這一代人面前變成震驚世界的奇跡,我們能不高興、能不自豪么!想到這里,我更加感到責任重大。整個參加工程建設的同志們共同想的是:要以一流的質量、一流的管理、一流的文明施工,來建設好三峽工程,讓黨和人民放心。當三峽工程竣工時,一定請您來,我會陪您一處處去參觀凝聚著千千萬萬三峽建設者勤勞與智慧的偉大結晶和輝煌業績……
接到信的白金老人激動不己:“我被這位普普通通的工地女司機、和她那普普通通卻含義深刻的話語所感動。我為三峽擁有這樣赤誠的建設者,這樣舍己為公的熱血青年而驕傲。我想,要把這封信刊載出來,讓全國以至全世界都來了,解一下三峽建設者共有的精神面貌和他們激越的心聲!”
“媽媽,在您想兒子的時候,
就把兒子擁抱三峽石的照
片拿著看看,兒子臉上的笑
容是永遠獻給您的!”
尋找王現河時,他正開著45噸重的“大包頭”工程車,在塵土飛揚的壩區工地上隆隆奔馳,政治部主任一個電話,就把他從車上叫了下來。
“父親去世前,母親接連來了三封信,希望我能回家一趟。做父母的,都有一個心愿:臨死前想見見不在身邊的孩子們。我是父母膝下最喜愛的小兒子,他們自然希望能夠見到我,否則死不瞑目。但父親的這個愿望卻沒能實現……”
王現河的眼圈紅了,一旁的干部們自覺地悄聲避開。
“收到信后,我沒想到父親會走得那么快,而我又的確走不開,工地上很忙,多搶一分一秒,大江截流的日期就多一分保障,所以,就寄了200元錢回去,并且回了一封信,告訴母親我暫時不能回家。
“后來,加急電報拍來了:‘父病危速歸!再后來,當我接到‘父病故的電報時,就像頭上響了一聲炸雷,什么都不知道了。
“晚上,隊長和教導員把我叫出宿舍,對我說:‘家里出事了,你怎么不向隊里反映一聲?趕緊回家去吧!我說:‘等工程干完了再走吧!天下起了小雨,當時,我不知自己臉上流的是淚還是雨,漆黑中,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沖著家鄉的方向磕了幾個頭:‘老爸啊,原諒兒子的不孝吧!
“一期工程終于結束了。我請了4天假,晝夜兼程地趕回了家。一進門,躺在病床上的母親驚呆了。我知道自己回來晚了,心里苦啊。母親流著淚,陪我來到父親的墳頭旁。我再一次跪下了,一根一根地拔著墳上的草,眼淚一串串地掉進土里。我想對父親說些什么,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現河拭去眼淚:“現在,半年多過去了,除了給母親寫信外,我還給她寄點錢。我想,等三峽大壩建成后,我一定把她老人家接過來看一看!”親愛的媽媽:
您好!代向九泉下的爸爸問一聲好吧!
兒子來到三峽已有整整一年未與您見面了。每當半夜醒來,聽到工地上那隆隆的機車聲,兒子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時代,想起媽媽哄我睡覺的催眠聲。媽媽,三峽現在變化非常大,真是一天一個樣。以后有機會,我一定把您接來看看三峽,看看這項跨世紀的宏偉工程。那時,您肯定會因為兒子參加過三峽工程的建設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媽媽,您上次來信要求我給領導請假,一定趕在爸爸周年祭日回家一趟。從感情的角度講,我是應該回家來看望您。我也知道,給部隊領導講明原因,他們會同意我回家的。可是我不能給領導講,因為那時正是部隊、也是整個三峽壩區施工最緊張的時候,我怎么能在這種關鍵時刻離開部隊呢?我有許多戰友,他們的家里有很多困難,回家的理由比我充足得多,但他們卻一直奮斗在三峽工地施工第一線!我又怎么好向領導開口請假回家呢?媽媽,我知道您雖只有小學文化程度,但您一定會理解您兒子的做法,對嗎?因為您常給我講:要做一個有出息的人。而兒子認為,為三峽作貢獻就是有出息的事。
媽媽,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因兒子去年在三峽工程建設中的突出表現,領導給兒子記了一個三等功。因為有您這位偉大的母親做榜樣,才有兒子今天不屈不撓、求索進取的精神。
媽媽,您的白發又添了許多吧?您年紀大了,平時少干點活兒。今年春節,我不能回家伺候您了。您想兒子的時候,就把兒子擁抱三峽石的那張照片拿著看看,兒子臉上的笑容是永遠獻給您的!
想念您的兒子敬上
這是武警戰士劉紅星寫給遠在河北農村的母親的信。在三峽工程數萬建設大軍中,在我們年輕的突擊隊員隊伍里,像王現河、劉紅星這樣的戰士又何止一兩個?
記住他們吧,記住他們對三峽工程、對祖國的一片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