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

邢江

掰玉米棒子那陣兒，我去鄉下姥姥家住了一周，回來后覺得頭皮發癢，就用兩手左抓右撓。父親翻著我的頭發看了看，皺了眉頭：“喲！長了虱子，得推個光頭才行。”

我一聽堅決不肯，因為平時看的小人書上光頭的都是土匪壞蛋，我怎么能因為長了虱子、頭皮癢癢就變成壞蛋呢？

父親是個小學教師，于是便像給學生講解唐詩一樣，百般耐心地勸我剃頭。但我決心已下，頭上再癢，也不當土匪壞蛋。父親講了半天，看沒效果，就不再像個小學教師，而是掄起巴掌，在我屁股上拍了兩下，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憋住！”父親一聲厲喝，我止住了哭聲，可眼淚依然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塔往下落。父親把我摁坐在凳子上，拿來推剪，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變成了個土匪壞蛋。看著散落一地的頭發，我不由恨起父親，可這恨只能化作淚水，隨即又化作靜坐示威，坐在凳子上就是不下來，任憑父親說了一簍子好話。

“去！把桌子上的鏡子拿來！”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父親又變得嚴厲。我不敢再鬧情緒，怕那巴掌又落在屁股上，磨磨蹭蹭地從凳子上站起，幾乎是閉著眼摸到鏡子，拿到父親跟前。這時，父親已坐到我剛才坐的凳子上。他讓我舉著鏡子對著他，自己給自己理發。等他理完，我一看，也是個光頭，只是有些地方沒理干凈，留著一條一條短短的頭發茬兒。我心里有點奇怪，父親頭上沒長虱子呀！

“好看不好看？”父親一邊用手來回摸著他的光頭，一邊問我。

我才不理他呢，但是眼淚已不再涌出，只是用手擦去臉上的淚痕。父親從凳子上站起，弓下腰，沖我做了個鬼臉，又用他的大光頭撞我的小光頭，撞得我有點疼。我終于破涕為笑。

下午，父親去學校時，戴上了冬天才戴的帽子。

那年，我還沒上小學，算起來，距現在足足有20年了，但這件事在我記憶中，沒有時間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