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月至1974年2月,我奉命由解放軍總參謀部某部到北京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心血管病醫院“支左”,任該院軍代表組組長、革委會主任、黨的核心組組長(后任黨委書記)。在此期間,我接受了由周恩來總理親自安排的一項特殊任務:將一些老干部接到阜外醫院就醫,實際是把他們保護起來。此事雖已過去了二十多年,但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歷歷在目。
1971年8月的一天,衛生部軍管會副主任謝華(原總后衛生部副部長)來到阜外醫院找我談話。他先詢問了一下我的經歷和當時醫院的情況,然后話鋒一轉說:“經周總理批準,準備將一部分正在受審查的老人秘密送來阜外醫院治療。這個工作由你單獨負責。你要親自選定醫生、護士,不要把任務隨便交給別人。要做到院內無關人員不得與來住院的人接觸。要注意保密,嚴禁將此事向外泄露。根據病人的病情,需要院內會診者,人選必須由你確定。院外會診由我批準。不要找XXX醫院。”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要布置和督促有關醫生,千方百計提高療效,該用的藥都要用。如醫院沒有,也要想方設法搞到手。工作中如有難題不好解決,可找我或直接找中央辦公廳楊德中同志。”
最后,他問我還有什么問題。我想了想,提出兩點要求:一是每送來一個這樣的病人,都要有中央的正式批件,否則不收;二是孝同志來了都得敦名換姓,不然各種登記、處方、化驗報告等表單接觸的人很多,保密就很困難。
謝華當即表示同意,說“就按你說的辦吧”。
12月初,北京衛戍區送來了周總理對黃克誠、呂正操、劉瀾波來此住院的三個親筆批件。12日,黃克誠首先被專案組送來了。我們隨即把他安排在一病房,改名“王宣”,指定王詩恒、汪琪兩位大夫負責治療。20日,衛戍區和專案組又分別送來呂正操和劉瀾波,我們把他們安排在八病房和六病房,改名“李雷”和“劉菲”,指定陳寶田、王嘉明兩位大夫負責治療。
這幾個病人來到醫院后,人們見到衛戍區派來的戰士日夜看守著他們,醫護人員都是由院里指定的,就紛紛打聽病人的姓名。有的甚至送人情,拉關系,想方設法套出我們的真話。鑒于這些情況,我在1972年1月10日召集執行“特殊任務”的同志們開了個會,向大家提出四點要求:
一、必須克服一切困難,堅決執行中央批準(未說是周總理親自批準)的這項政治任務,絕不能辜負領導對我們的信任。
二、對內對外都要絕對保密。無關人員一律不準接觸病人。病歷必須由專人保管。與病人接觸時只談有關治療的事,不要詢問和談論其他問題。
三、要盡力做好診斷、治療工作。必須會診者,院內由我批,院外報衛生部謝主任批,但要立足于自己解決。
四、一定要讓病人吃好、住好、休養好。有什么特殊情況,要隨時請示報告。病人用藥、打針、輸液、輸氧以及飲食等情況,都要認真記錄,不得遺漏。
此后,我們就一直是這樣做的,因而沒有出現過什么問題。
在我的記憶和記錄中,從1972年到1974年初,經周總理批準住院的老同志先后有:李井泉、羅瑞卿、林楓、黃新廷、徐冰、周榮鑫、伍修權、張愛萍、江一真、呂東、李維漢、葉飛、熊復、劉志堅、孔祥楨、王尚榮、雷英夫、胡癡、曾憲植、徐介沈、孔原等。班禪額爾德尼患膽囊炎時,經總理批準也于1972年1月4日住進了阜外醫院。當時給他改名為“李云”。
這些老同志住進醫院后,都要先做一次全面檢查。從檢查結果來看,有的確有心血管方面的疾病,如冠心病、高血壓等,需要到阜外這個專科醫院來治療。但有的并沒有心血管病,甚至身體還不錯,我想總理就是要把他們保護起來,以免再受迫害。

記得這三年里,我見到批轉下來的北京衛戍區和各專案組為送老同志住院而上呈中央首長的書面報告,有的還附有病人家屬給總理的信。在“報首長呈閱”一欄中,當出現總理、劍英、江青、德生、登奎、國鋒等名字時,周總理除了在“總理”兩字上畫圈表示同意外,總要在江青的名字上也畫一個圈,寫上“不送江青同志”或“暫不送江青同志”。在“送往醫院”一欄中,總理都要批上“送阜外醫院”。
看到這些批件后,我一直在想:江青是毛主席的夫人、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文革小組顧問,總理為什么不讓把報告送給她看呢?……當時只能把這個疑團悶在自己心里。后來當然知道了,送老同志來住院,這正是周總理為了盡可能地保護他們不再遭受江青等人的迫害而采取的辦法,怎么能讓江青知道呢?
下面就是我永遠難忘的總理保護幾位老同志的事。
1972年3月14日,周總理得知徐冰的病情惡化,立即批準將他送阜外醫院治療。
此前兩天,我院陳在嘉主任和于秀章大夫已應邀去徐冰住處會診。診斷結果為:肺氣腫、肺心病、心力衰竭、下肢浮腫、血栓性靜脈炎、蛛網膜下腔出血、空洞性肺結核,周身褥瘡,嗜睡,體溫下降,幾天不進食,生命垂危。可是徐冰的醫療護理和居住條件很差,連床也沒有,睡在稻草上……
14日下午2時許,徐冰被抬進我院急診室。我看到他面黃饑瘦,雙眼緊閉,非常吃力地呼吸著,顯然已處在病危之中。我們立即進行搶救。當晚10點半鐘,謝主任來電話說:“總理指示,徐冰住院后要全力搶救。”接著總理辦公室也來電話:“徐冰的病情要及時報告總理。”一天之內,大夫、護士日夜守候在徐冰身旁,精心治療,全力搶救。病情稍有好轉,我們就火速報告總理。但是他的病太多太重了,又拖了太長時間,終于在兩天后去世。我們沉痛地給總理寫了關于徐冰的治療和臨終情況的報告。
周榮鑫患心肌梗塞,從江西農場接回北京,一下火車就送來阜外醫院。總理辦公室隨即來了電話:“周榮鑫的病情要每周匯報一次。”由于治療及時,身體恢復較快,不到兩個月就出院了。出院的前一天,我去病房探望他,這位國務院老秘書長得知我們及時把他的病情和治療情況都報告了總理,激動地緊緊握住我的手說:“感謝總理的關懷!你們遵照總理的批示治好了我的病,真太謝謝你們了!”
10月28日,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王良恩來電話說:“熊復同志的愛人給中央辦公廳來信反映熊復的身體情況,總理批示‘要阜外醫院想辦法治療好’。”兩天后,熊復住進了醫院。他是從寧夏五七干校接回來的,那里生活、醫療條件都比較差,他年年犯病。住院后,心情比較愉快,經過兩個月的精心治療,恢復了健康。他滿懷著對總理和醫護人員的感激,告別了醫院。
曾經擔任過周總理和葉劍英元帥軍事秘書的總參作戰部副部長雷英夫,“文革”初期就被關進了北京衛戍區。1973年3月,總理接到衛戍區的報告,得知他身體不好,立即批準送他來阜外治病。一次我在病區內巡視時;輕聲對他說:“雷部長,上級很關心你,好好治病吧!”他聽了一怔,似乎想問什么,但見我身著軍裝,又沒停步,終未開口。二十幾年后,1996年8月22日,我與中央文獻研究室周恩來組的李海文去看望雷英夫同志。當他知道我就是那個在醫院跟他打招呼的軍人,又聽說是周總理安排他住院的,心情十分激動。他說:“我的處境就是從住院后才開始改善的。我一直在想,批準我住院的只能有兩個人:總理和葉帥。今天,你們終于給我證實了。周總理真是人民的好總理呀!”
伍修權來阜外住院的情況,已寫在他1991年出版的《回憶與懷念》一書中。他寫道:“……”我的孩子們了解我的病情后,聯名給總理寫信,要求及時治療我的疾病;他們的信,不久就有了反應。1973年春,我被送到阜外醫院住院治療。這家醫院在治療冠心病上很有名。我能到那里治療心臟病,當然是很滿意的。只是住院時仍有值班戰士日夜守著。不準與別人接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準使用,臨時給我起了一個假名字,我早已把它忘記了。醫院方面還是知道我的身份的,他們對我的態度還比較和善,治療也十分細致認真。”
江一真同志是老紅軍,曾任衛生部和福建省的領導,“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遭到批斗。周總理設法讓他住進了阜外醫院。在醫院里,江老非常樂觀,非常堅定,曾對我說:“什么‘永遠健康’?呼喊就健康了,不呼喊就不健康?這不是黨的光榮傳統,也不是黨的什么作風,這是形而上學。”他還說:“他們批斗我,給我帶了很多帽子,但我平生沒有做過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情。總理了解我,我對共產主義的信念堅定不移!”
原中共中央黨校校長林楓,住院時給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他是1972年8月11日被專案組送來的。進入病房時,他仍穿著有標號的囚服。專案組人員幾次令其脫下,他堅決不肯,說“要留個紀念”。
經過醫生們反復檢查,診斷他的病是肝炎、空洞性肺結核和下肢浮腫。由于入院前一直沒有得到有效的治療,營養又嚴重不足,他的病情還在加重。但是,專案組的人員還不斷來病房糾纏,要他“交待問題”。林老總是嚴詞拒絕:“我的問題早就說清楚了。黨中央也都知道!”
有一次,專案組的人在病房里跟林老爭執起來。我聽到后趕緊跑到現場,把專案組一個姓區的負責人叫到一邊,嚴肅地說:“我們醫院病人多,又幾乎全是患高血壓、心臟病的,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你們不能妨礙病人休息和醫生工作,要遵守院規。”
那人還不買賬,說:“我們是奉上級指示來審查林楓的!”
我針鋒相對地說:“我們為林楓治病,是根據黨中央的指示。他必須好好休息。要審查,那是院外的事。院里由我負責。”
他見我口氣嚴厲,又身著軍裝,才不再強辯,漲紅著臉,帶著其他人走了。
1996年8月24日,我去探望林楓的夫人郭明秋。這位1935年投身革命,參加過一二九運動的八旬老人,因腦中風,身體很不好,可是一見到我,就激動地拉住我的手,顫抖著說:“阜外醫院執行了總理的指示,保護和照顧了大批老干部,有功呀!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你們。”
那三年我主持這項工作,深感責任重大,絲毫不敢松懈。為了及時接受總理交待的任務,保護老同志的安全,我一直住在辦公室里,也幾乎不參加任何娛樂活動。必須外出開會、辦事時,也要把地址和電話留給總值班室,常年處于“戰備”狀態中。
由于長期緊張,我的體力逐漸下降,有時心發悶、心絞痛,醫生讓我也住院休養治療,可是想到總理賦予的任務,我一直堅守崗位,犯病時吃幾粒藥就是了。
這段時期,中央領導同志曾多次對我們的工作給予肯定和贊揚。1973年3月4日夜11時,李先念同志來院檢查身體,我們向他匯報了院里的情況。他做了一些具體指示,最后說:“你們這兒很安靜,說明這里沒有派性。你們工作做得好,我們就很放心。”
1972年秋,阜外醫院新的一屆黨委誕生。我根據中央文件中關于“黨委建立后,軍管即可撤銷”的規定,多次提出回部隊的要求。但直到1974年2月上旬,上級才正式批準我歸隊。謝華同志在通知我時還再三叮囑說,離院之前一定要將總理交給的任務移交好,還要嚴格保密。我在辦妥了一切移交后,終于離開了這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的阜外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