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敬愛的周總理生前十分關心臺灣問題。社會上早就傳聞他在彌留之際,為交待有關臺灣問題,特意召見了羅青長。后來,電影《周恩來》編入了這一情節。
《周恩來年譜》(1949至1976年卷)出版之后,我查到1975年12月20日這一天,上邊也僅記下這樣一段話:“上午,體溫三十八度七。約羅青長談對臺工作問題,詢問臺灣近況及在臺老朋友的情況,囑咐不要忘記對人民做過有益事情的人。”但是,問了哪些在臺老朋友的情況?沒有記述。
為紀念周總理誕辰一百周年,我寫了電視連續劇《周恩來在上海》,羅青長出任顧問。在一次交談中,羅老講了周總理約見他的事情,還說到總理特意囑咐他不要忘記在臺灣的張鎮將軍。
我知道張鎮是湖南常德人,國民黨的高級將領,有名的憲兵頭子。因此,我禁不住問道:
“總理為什么特意囑咐您不要忘記張鎮呢?”
于是,羅老給我講了如下這段往事:
張鎮是黃埔軍校一期的畢業生,自然與時任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有師生之誼。之后——尤其是在八年抗戰期間,周恩來作為駐重慶的中共代表團負責人,也免不了與國民黨憲兵司令部的要員、后升任憲兵司令的張鎮時相晤面。而張鎮為履行其職責,又必然要對八路軍駐渝辦事處分外“關照”。抗戰勝利之后,毛主席親赴重慶與蔣介石談判,張鎮更是要親自出面指揮和安排保衛工作。這樣一來,他又要與當年的恩師周恩來打交道。國共會談紀要定稿那一天,張治中先生在國民黨軍委會禮堂舉行晚會,歡送毛主席。在看京戲時,《新華日報》營業部的一個同志走進來,附在周恩來的耳邊講了一番話。接著,周恩來十分鎮定地站起身來,把錢之光叫出去,告訴他:李少石同志當天下午陪柳亞子先生回寓所,在返回八路軍辦事處的路上被國民黨士兵槍擊了。當時司機已把李少石送到金湯街市民醫院搶救,周恩來讓錢之光馬上趕到醫院看望。
這時,周恩來尚不知李少石被槍擊的真實情況,他本能地想到毛主席的安全。為此,他把國民黨憲兵司令張鎮找來,要他查明情況,緝拿兇手,并要張鎮親自護送毛主席回桂園張治中為毛主席安排的住處。這時,張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道:
“請放心,我一定把毛澤東先生安全送回住處。”
不久,戲散了,張鎮請毛主席坐上自己的轎車,親自陪同,把毛主席安全地送回了住處。
羅老講到這里很感慨地說:“那天,周總理剛說完不要忘了張鎮做過的這件好事,就被病魔折磨得說不出話來,很快又進入昏迷狀態,不得不停止交談。”
接著,羅老又對我說:“事后,查清了槍擊李少石的案情:由于李少石所乘汽車的司機開快車,撞傷了國民黨軍隊的一名士兵。帶隊的排長見車未停,便向汽車開槍,子彈從車后工具箱穿過,打中了李少石的肺部。子彈是湯姆式的,中彈即爆炸,因而流血過多,搶救無效去世。為此,恩來同志還指示《新華日報》發表聲明,澄清事實。從這里也可以看出恩來同志實事求是的作風。”
我回到自己的書齋之后,查閱了有關的資料:張鎮于全國大陸解放前夕,隨國民黨政府退到臺灣。1950年2月,病死于臺北。當時我禁不住發出這樣的自問:
“張鎮將軍如果地下有知,對恩師周恩來在彌留之際還關懷他一事,將會作何感想呢?……”
二
周恩來總理是人民的好總理。他的組織才干、領導藝術為中外政治家所稱道。建國前夕,朱德總司令就說過這樣的話:周恩來“這個人,歷來是管家的,是個好管家”。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主席曾明確表示:新中國中央人民政府的主要人員配備,現在尚不能確定,還需要同民主人士商量,但“周恩來是一定要參加的,其性質是內閣總理”。
在我長期學習、研究周總理生平的過程中,經常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如果說人的聰明才智主要是來自實踐,那么總理早年是如何在革命實踐中積累起各種工作經驗的呢?”在一次與羅青長同志的交談中,羅老給我講了一個周總理打蔣先云戒尺的故事,使我的這二疑問得到了明確的解答。
開始,羅老問我:“你知道黃埔軍校中有一個叫蔣先云的學生嗎?”
“知道。”我簡單地講了蔣先云的生平:
蔣先云是湖南新田人,原名湘耘,別號巫山。早年在衡陽參加五四運動,任湘南學生聯合會總干事。1920年3月,參加毛澤東等發起的驅張(敬堯)運動,并發起組織革命團體“心社”。1921年10月,剛剛在上海參加了中國共產黨成立大會的毛澤東來到衡陽,介紹蔣先云加入共產黨。接著,他又被毛澤東派往安源煤礦,與劉少奇、李立三等領導了安源煤礦罷工運動。1924年4月,蔣先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黃埔軍校一期,受到校長蔣介石的注意。但是,蔣校長并不知這位得意弟子是共產黨,更不知他進校后即成為學校中的共產黨支部書記。是年11月,他又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于黃埔一期,到教導一團任連黨代表。接著,他先后參加第一次東征,平定滇、桂軍叛亂,任黨軍第一師二團二營代理營長。后又調任蔣介石的少校侍從秘書,跟隨時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參加第二次東征……。
“停,”羅老打斷了我的講話,“周總理打蔣先云戒尺的故事就發生在第二次東征中。”接著,他向我講了如下這段話:
那是在1958年,我陪周總理到廣東新會一帶蹲點。周總理可能是故地重游,引起對往事的回憶;也可能是有意談往知今,對我們這些身邊的工作人員進行教育,總之,他當時很深沉地對我們說,那時我只有二十七歲,任蔣介石的政治部主任,率部第二次東征陳炯明。在一次戰役之后,我坐著廣東那種轎子趕回指揮部的路上,被一群人擋住了去路。我走下轎子一看:幾十名傷兵站在路中央,圍著怒氣沖沖的蔣先云大吵大鬧。雙方的陣勢真是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我趕忙大聲問道:
“都不要吵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大家一看我這位政治部主任到了,立即停止了爭吵。在雙方的申辯下,我終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這批傷員自恃東征有功,就在鬧事的地方搶了老百姓的東西,違犯了軍紀。恰在這時,蔣先云趕到了,他一氣之下,動手打了違犯軍紀的傷員。這批傷員不服,就圍著蔣先云吵鬧起來,事態十分嚴重。我為了盡快平息這場爭吵,說道:
“東征掛彩是光榮的,但違犯軍紀是錯誤的;蔣先云同志作為蔣校長的侍從秘書,他維護黨軍鐵的紀律是必要的,但是,動手打人也是錯誤的。怎么辦呢?我這個政治部主任打蔣先云同志十二下手板,算是對大家的道歉,總算可以了吧?”
于是,我當著這批傷員的面,打了蔣先云十二下手板,解決了這場越鬧越大的官兵間的爭吵。
回到廣州之后,按照常規召開黨的支部會議,總結東征的經驗與教訓。我與蔣先云在一個支部,他是支部書記,我是支部中的一名黨員,從組織上講他是我的領導。再者,我們黨內是相當民主的,對誰有意見都可以提。蔣先云在總結東征軍紀問題的時候,很鄭重地說道:
“我打傷員是錯誤的,是應該受到批評;可是,周主任采用打我的辦法解決矛盾,不也是錯誤的嗎?我看也應該檢討。”
我認為說得對,就在會上做了自我批評。那時,我這個政治部主任就有這點水平。
羅老講完了這段故事后,對我說,“由此可以說明:我們總理那豐富的治國、治軍經驗也是一步一步積累起來的。”
羅老的話說得多好啊!我們敬愛的周總理治國治軍的經驗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積累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