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悅
戰爭和現代性有什么關系?現代戰爭起自何時?不少歷史學家常常以軍事及武器裝備的科技化和工業化劃分現代戰爭史。由此發展出一種技術決定論的歷史觀,仿佛現代戰爭的出現僅僅是將現代工業和科學技術引入武器生產后的必然結果。戰爭的勝敗甚至可以成為敵對雙方現代化與否的明證。在歐美學界,直到近年來,才有一些學者試圖從政治決策、大眾動員、民族主義情緒等角度人手,探討戰爭形式從十九世紀后期至二十世紀兩次大戰的歷史演變。劍橋大學近期出版的由弗斯特與納格勒合編的文集《通向全民戰爭之路:美國獨立戰爭與德國統一戰爭,1861—1871》就是一例。此書的主題選取已經表明,現代歷史上戰爭不是新式軍事工業如化學武器及核武器的生產所能完全解釋的,相反,“全民戰爭”(total war)的政治決策起了相當大的作用。文集收有德國歷史研究院兩三年前主辦的同主題學術會議的全部論文。《泰晤士副刊》第4908號(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九日)刊登了普法戰爭專家霍華德(Michael Howard)的書評,進一步肯定了編者與作者們探討戰爭史的角度。
文集著眼于通過對美國南北戰爭和德國統一戰爭的比較,探討“全民戰爭”這一戰爭形式在現代歷史上的形成及其后果。所謂“全民戰爭”是指動員普通民眾參與或以普通民眾為打擊對象的戰爭,與之相對的是“有限戰爭”(limitedWar),指的是只由正規軍參戰,而不卷入民事機構和普通民眾的戰爭。現代史上的“全民戰爭”之所以引起關注,多少與對世界大戰和法西斯主義的歷史反思有一定關系。正如作者之一費爾曼指出的,以民事機構和人民為打擊對象的戰爭古已有之,并不是現代技術發展的必然結果。十七世紀歐洲的宗教“三十年戰爭”,就戰爭范圍、大眾動員程度和殺傷人數而言都十足稱得上是“全民參戰”的、以人民為對象的戰爭。這不啻提出了一個問題,即號稱與宗教相對立的種種“現代”政治體系和價值觀為何非但沒有阻止全民戰爭,反而使其隨著現代軍事武器的使用變得更加普遍?什么能夠像過去的宗教狂熱一樣有力地發動現代全民戰爭?大約就是在這類問題背景上,美國南北戰爭究竟算不算“全民戰爭”的問題引起了爭議。
那些認為南北戰爭是一場“非全民戰爭”的作者強調,‘‘全民戰爭”是二十世紀初形成的概念,是二十世紀軍事技術和戰爭策略的體現,與南北戰爭毫無關聯。比如尼利認為,南北戰爭顯然不可同“全民戰爭”混為一談,因為林肯的出發點并不是摧毀南方政權,也不曾動員全部人力物力為戰爭服務。有些北方軍事將領確實曾經威脅毀滅南方社會經濟,卻并不意味著毫無分寸地屠殺人民。但是這種說法遭到另一些學者針鋒相對的反駁。哈戈美指出,南北戰爭是“歷史上第一場現代全民戰爭”,因為政治家和軍事將領首次合作,組織起美國北方工業化社會的所有人力物力,用以摧毀另一個社會的物質資源和社會政治系統。另一位作者麥克弗森以統計數字證明,南北戰爭給南方社會帶來了空前的浩劫。南方在戰爭中死去六十二萬人,在南方人口中所占的百分比高于一次世界大戰中任何國家的戰爭死亡率,僅次于二戰戰爭死亡率的最高地域(伏爾加河和萊因河之間的地帶)。麥克弗森還指出,林肯領導下的美國北方將領雖然沒有對南方人民實行肉體消滅,但卻明確宣稱,摧毀南方人生存意志精神同消滅其正規軍同樣重要:“將敵方的人民置于貧困和悲慘會比殺傷敵軍更快導致對方的屈服。”
書評人霍華德認為,即使南北戰爭有別于那些以民眾為消滅對象的二十世紀戰爭,但這場戰爭中的北方一端實際上發展出后來全民戰爭的許多特征,比如有組織有計劃地動員大眾參戰,調動其情感因素等。他引用文集的另兩位作者布魯丹和貝林格的研究,證明這些活動使“解放”成為最有力的戰爭道義動員口號。這兩位作者分別考察了南北雙方在愛國主義戰爭宣傳動員方面的特點。布魯丹的研究指出,林肯自覺運用一切手段宣傳“解放”,不僅旨在獲得北方人力物力上的支持,而且旨在以建立美國民族國家的新政治基礎。貝林格的研究表明,南方也有愛國主義,而且強烈到為抵御北方軍而決一死戰的地步。但相比之下,南方愛國主義只限于保護地方家園,南方政府決定打這場戰爭的目的很簡單:生存。很快林肯及其幕僚便意識到,若不徹底摧毀南方的物質資源和生存環境以擊毀其人民的生存意志,這場戰爭就難以獲勝。書評人指出,北方沒有做的只是將南方人看作同印地安人一樣可以整體消滅的異己族類。
至于德國(普魯士),其通向“全民戰爭”之路與南北戰爭略有不同。民族主義宣傳最初在德國統一戰爭中只扮演了相當邊緣的角色,因為對丹麥和奧地利的戰爭都是速決戰。但自從普法戰爭起,速決戰的黃金時代就宣告結束。盡管法國正規軍已全部被普魯士軍消滅,法國人卻不承認戰敗。德國首腦中意見分歧,俾斯麥認為拒絕戰敗的只是盤踞巴黎的一小撮革命黨,只要把巴黎炸平,不愁法國政府不投降;軍事將領墨爾克卻看出蘊藏在整個法國民族之內的憤恨不平,從而認為對法國實行軍事管制必將導致連續不斷的游擊戰爭,唯一的解決辦法似乎就是采納美國南北戰爭將領舍爾丹的建議,向法國人民開戰。不過,德國未及發起這場以法國人民為對象的戰爭,原因是法國人民很快投票議和,唯恐失去大革命后剛剛建立的內部秩序穩定。但是,書評人指出,與美國南北戰爭有一比的是法國政府對巴黎公社之戰。普法戰爭平定半年之后,法國首相舉兵進攻巴黎,以消滅普魯士軍隊未及消滅的“鬧事者”和“和平秩序危害者”。這一仗屠殺了十二萬人,是不折不扣的“以人民為對象的”戰爭。
究竟什么因素使得“全民戰爭”在現代歷史上取得了合法性,乃至成為兩次世界大戰的主要戰爭形式?書評人霍華德最終指出,使“全民戰爭”成為不歸之途的是現代民主制國家的建立。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美國、德國和法國通過內戰建立民主制的民族國家之過程本身就是“全民參與”的,同時又是“以人民為對象的”戰爭。霍華德沒有對民族國家與民主制國家之間的歷史重疊作進一步的理論闡述。但民族國家與民主國家之間的這種歷史重疊性也許正是戰爭史研究的獨特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