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寶林
一九一八年二月一日蔡元培在“北大日刊”上發表“校長啟事”向全國征集近世歌謠,劉半農、李大釗、胡適、顧頡剛、羅家倫等許多五四先進人物的熱烈響應,使北大成為中國民間文藝學、民俗學乃至人類學的發源地,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重要一翼,自覺地研究民間文化,是科學和民主精神的生動體現。八十年來,在曲折的發展中,這種研究雖多災多難,卻仍然取得不小的成績,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為民俗學、人類學平了反,多方引進國外研究成果,民俗調查、民間文藝普查和研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巨大成就。最近看到“貴州民間文學選粹叢書”、“貴州民間文化研究叢書”洋洋二十多本,內容豐富,印刷精美,值得我們重視。
人類學家費孝通教授的題詞,點出了這兩套叢書的特殊意義:“貴州民間文化寶庫打開山門,走向世界。”
貴州山高而多,諺曰:“地無三尺平”,過去非常閉塞,以貧窮落后著稱,但卻保存著許許多多原生態的民間文化財富,世界少有,堪稱五光十色的文化寶庫。過去不為人所知,如今已吸引了許多國內外民間文化專家前往“采風掘寶”。本地各民族專家進行了更深入的長期研究,像庹修時對儺文化、潘定智對民間文藝生態學的研究,就在國內外發生了較大的影響。
貴州民間文學非常豐富,早在五、六十年代就已作了大量調查,編印了《貴州民間文學資料》四十三冊,改革開放以來又重印一回,并繼續編印新的成果,更達七、八十本之多。但因系內部出版,一般人很難見到。如今貴州人民出版社新出版的“貴州民間文學選粹叢書”,彌補了這一缺陷。這是在過去長期調查研究基礎上,組織專家精心編選而成,其內容更加精粹,紀錄更加科學,形式也更加全面了。特別是同時出版的“貴州民間文化研究叢書”,使民間文藝生態與作品融為一體,對活形態的民間文藝有了立體描寫研究,是一個全新的嘗試。這是兩套精心策劃的民間文化叢書,使貴州民間文化寶庫的山門打開了,芳香四溢,大開了人們的眼界,定能受到國內外學人的歡迎。
黑格爾的《美學》斷言“中國沒有民族史詩”,幾乎成為定論。前幾年出版的《中國文學概論》一書仍然持此觀點。其實,中國各民族的史詩是很多的,不但有許多英雄史詩,而且還有更古老的神話史詩。這種神話史詩,許多民族都曾有過,可惜未能及時記錄而失傳了。但是《苗族古歌》卻已有了詳盡的紀錄,長達五千多行,包括《開天辟地歌》、《人類起源歌》、《洪水滔天歌》、《跋山涉水歌》等十三首長歌,曲折地反映了苗族的悠久歷史。從這些奇幻而又質樸的詩句中,還可以清楚地看到苗族先民的宇宙觀、楓木和蝴蝶等圖騰崇拜與兄妹婚,乃至由中原黃河流域遷徒到南方山區的艱苦歷程……。在這本新編的《苗族古歌》(潘定智等編)中不但有黔東南的長篇史詩,而且還收入了“西部苗族古歌”《盤古》、《楊亞射日月》、《蚩尤與苗族遷徙歌》等八部,還收入了“東部苗族古歌”《遠古紀源·世界之始》、《除鱷斗皇》等神話史詩。這是一個更有立體性的古歌版本,藝術價值和科學價值都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在《貴州民間長詩》(阮居平編)一書中收入了一些彝族、水族和侗族的神話史詩。更有甚者,此叢書中的《布依族摩經文學》就是一部神話古歌專集,其中譯載布依族民間祭司布摩在儀式中所演唱的神話史詩、歷史歌與故事歌十六首。由此可知神話史詩與宗教禮儀的關系。正因為它們是神圣的經典,所以能長期流傳,較少變異。
苗族過去沒有文字,但苗人卻熟知他們的歷史。靠什么?靠口頭演唱的古歌、神話、傳說等韻文與散文作品,幾千年來代代相傳,始終活在民間。蚩尤與炎黃大戰在漢文古籍中有一些記載,但較簡略,而在苗族神話、傳說中卻詳細生動,其骨架與漢文記載大同小異,不過黃帝、炎帝在神話中成了“黃龍公”、“赤龍公”,而蚩尤則是苗族的英雄先祖,如今許多苗族的生活習俗均與蚩尤有關,蚩尤神話傳說已深入到苗族人民的生活之中。蚩尤在人民的口碑文化中得到了永生。《苗族神話故事》(燕寶、張曉編)中除《蚩尤神話》外,還收入《盤古開天地》、《伏羲兄妹造人煙》等古史神話。我們知道,盤古開天辟地的神話在漢文古籍中記載較晚,先秦兩漢的文獻中尚無記載,是三國時吳國人徐整《三五歷記》等書開始記錄的。這顯然是一個南方神話,但在漢族民間則廣泛流傳,如今已成為多民族的神話了。伏羲兄妹婚的神話則有上古的記載,但苗族等口傳的伏羲神話內容更加豐富。射日神話在此書中亦比漢族羿射九日的神話更生動、多樣,苗族楊亞射日與布依族德金射日均為十個太陽,與漢族相同,但彝族的輸友搭透射日月神話則為七個太陽、五個月亮。此類神話以神奇的藝術想象與夸張,歌頌了發明弓箭的或善射的英雄,表現了人類與自然災害斗爭的愿望,堪稱藝術想象的典范。除神話外,此書還收入許多歷史人物的傳說故事,如民族英雄吳勉、王崗、張秀眉及現代貴州革命家惲逸群的傳說,都非常精彩。《貴州民間長詩》(阮居平編)一書中亦收入了一些民族英雄史詩的片斷,如《張秀眉歌》(苗)、《姜映芳》(侗)等名作。此外還有故事歌《仰阿莎》(寫泉水姑娘與太陽、月亮的三角戀愛)、《珠郎娘美》(侗族,愛情悲劇長詩)、《何東何西》(寫龍女故事)等名作。《彝族敘事詩》(何積全編)中收入的故事詩更多,均各有精彩。
故事和歌謠篇幅短小精干是民間文學的大宗,人們比較熟悉。叢書中新編的《貴州民間故事》(燕寶、張曉編)和《貴州民間歌謠》(龍玉成、王繼英編)正是從大量已出版的作品和內部資料中精選而成的,品種齊全,有代表性。此外,叢書中還有《水族雙歌》(潘朝霖、劉之俠編)和《侗族大歌琵琶歌》(龍躍紅、龍宇曉編)等貴州特色很強的民歌專集,是人們過去少見的。侗族大歌是多聲部合唱的和聲歌曲,優美動聽,如此優美動聽的民間歌曲實為舉世罕見的奇觀,曾去巴黎演唱,引起轟動。水族雙歌則是對唱的故事詩,每首由二三十行到二百多行,都是七言,但其結構與漢族七言詩相反,不是四三結構而是三四結構,如《龍女與漁郎》中龍女唱:“釣魚人,常在河邊;/打漁人,常在深潭。/我龍女,水中游玩,/常見你孤孤單單。/空肚皮,看守漁竿;風雨里,無人照看……”是別具一格的。
民間文學是一種活的文學,如水中之魚,有立體性。鐘敬文先生在叢書序言中亦指出這種“立體的”特點,強調不僅要忠誠記錄作品本文,“同時要記錄與作品有關的歷史、民俗、方言土語、民族心理、流傳演唱情況等等,這樣,才能把民間文學作品以立體的形態呈現在讀者面前。”叢書編者是努力這樣做的。他們在前言和附記中對此多有說明,使讀者清楚地看到民間文學活的形態。這和過去只錄白文的記采本相比,確是一個很大的進步,是應該充分肯定并努力推廣的。更有甚者,“貴州民間文化研究叢書”中的不少書,用人類學方法,對民間文藝的生態環境作全面的調查描寫,再現了活生生的“水中之魚”,這是更高層次的“立體描寫”,不再是那種平面的“紙上之魚”或“魚干兒”了。如《舞蹈與族群》(黃澤桂)對赫章縣苗族的“大遷徒舞”、“敬酒舞”、“祭祀舞”、“情誼舞”、“花場舞”以及彝族的“酒禮舞”、“鈴鐺舞”等的記錄都是與整個社區的社會生活民俗結合在一起的。《 沖儺還愿》(張建建)則把儺舞、儺戲與儺儀、儺壇還愿民俗結合起來進行詳細的描述。《貴州巖畫》(王良范、羅曉明)對這種古代藝術結合當地自然環境、社會習俗歷史等進行分析,使它們的神秘意蘊逐漸顯現出來。《苗族服飾》(楊昌國)一書從苗族各社區不同的文化聚落體系分析各種服飾之異同,使五光十色的服飾文化意蘊多方面地展示在讀者面前。《楚凈山神》(章海榮)把神話與信仰民俗熔人一爐。《羅吏實錄》(徐建新)更寫出了一個社區的變遷歷史及根雕藝術在民間從創始到發達的全過程。如此等等,不能一一列舉。這種科學的調查方法再現了民間文藝的立體性,確實彌足珍貴。記得胡喬木同志一九六四年提出,要發揚北大歌謠研究會的傳統,把民間文藝調查與民俗調查結合起來。經過三十多年的歷史風雨,終于看到這種科學記錄方法的較好實現,這是令人欣慰的,但愿能普及開來,堅持下去,成為民間文藝學的學術規范。這對民俗學和人類學研究也是很有意義的。這兩套叢書的示范作用,于此可見了。
民間文化是人民群眾的集體創造,是一種生活文化、經驗文化。人民群眾總是盡可能在當時當地條件下以各自最理想的審美標準來建設自己的新生活,所以民俗的本質是一種生活美。(詳見《民間文學論壇》一九九四年第三期《廟會的民俗本質》)民間文藝作為民俗的一個組成部分,其本質亦是生活美,但同時又是一種藝術美。經過長期流傳,去粗取精,集中了集體的智慧,有些民間文藝作品精美絕倫,常常引起人們的贊嘆,甚至成為文藝史上的典范之作,如國風、樂府中的名篇、荷馬史詩、《一千○一夜》、《格林童話》之類,歷來為偉大作家所歆羨和學習。托爾斯泰把荷馬史詩作為巨作《戰爭與和平》的榜樣,巴爾扎克把《人間喜劇》稱為“西方的《一千○一夜》”,都是人們所熟知的。由此可見,民間文學中不只有“沙子”,而且有“金子”,把民間文學只看成一片黃沙,看成“非精英文化”是不對的。這是一種籠統的、表面的看法。事實上,“沙中有金”,民間文藝中有許多精英文化,這是人類文化的根基。正如胡適的《白話文學史》所說:“一切新文學的來源都在民間,民間的小兒女、村夫農婦,癡男怨女,歌童舞妓,彈唱的,說書的,都是文學上的新形式與新風格的創造者。這是文學史的通例,古今中外都逃不出這條通例。”這個“通例”實際上是一個文藝上的歷史規律——雅俗結合律,對文藝創作有實際指導意義,有出息的文藝家都要掌握這條藝術規律,才能創造出人民喜聞樂見的優美作品來。但學習民間文藝甚為不易,需要有“沙中識金”的眼力和“沙里淘金”的精神。并且要有尊重民間文藝的態度,承認并善于學習民間文化中的精英,而絕非否認其精英。這兩套叢書,為學習與研究貴州民間文化提供了很大的方便,我們在此對辛勤勞作的策劃者、編選者和出版者謹致敬意和謝意。希望我國各民族的民間文化精英都能不斷出版發行,打開山門,走向世界。這必將大大豐富中國和世界文化寶庫,當無疑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