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時候,我突然對胭脂發(fā)生了濃厚的興趣,那真是一個童真的愛美年齡。因為爸爸在電影公司工作,家里有好多漂亮的《大眾電影》雜志,我一頁頁翻看著,總是把凝視的目光長時間駐留在女演員涂了胭脂的臉蛋上。有一天,這一舉動被細心的母親發(fā)現(xiàn)了,她撫弄著我的長發(fā)說,你長大了想當電影演員吧那你快點長啊我突然好窘迫,有一種被人誤解了心事的局促感。我很想告訴母親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喜歡那抹胭脂紅,可我終究沒說出口。不過,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可以在臉頰涂上紅艷艷的胭脂,一定是個大人了。潛意識里,從那時起我開始盼望長大。
那個年代,胭脂是我眼里美麗的代言詞。其實,現(xiàn)在想起來一點也談不上好看,大紅大艷的顏色,很單一,千篇一律地盛在圓而大的紙糊盒子里,很是媚俗的感覺。但出落成大姑娘的表姐們涂抹上后,連說話都動聽了許多。
因為對胭脂癡迷,我的整個少年時代都是玫紅色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功課。學校附近有一條清澈的小河,我有事沒事都往河邊跑,看著河水倒映中的臉——少光澤的、灰暗色的。我常常在河邊閉了眼睛白日做夢,夢想一張涂了胭脂的臉,紅艷艷的,閃著美麗的光澤。
十二歲那年,我考上了重點中學。臨開學時,母親給了我五元錢,讓我去買些上學用的生活用品。在鎮(zhèn)上那家唯一的供銷社,我很快便買齊了牙刷、牙膏、毛巾、雪花膏等一宗用品。乖乖,手里居然還剩下五毛錢,再買點什么呢眼睛往化妝品柜臺一瞅,就不偏不倚地看到了一盒胭脂——紅艷艷的圓形盒子,蝴蝶牌的。現(xiàn)在想想很土,但在當年的我看來,它卻是美麗的標志,雖然外形不耐看。
擁著喝了蜜的心情往家里走,一邊走一邊想象著自己涂了胭脂的樣子。在村口遇到母親,我燦爛地笑著拿了胭脂給她看,可是母親看著看著整張臉就陰了起來,她瞪著我說:“把它退了去”口氣硬得毫無商量的余地。“為什么”我感到無比委屈。“你這么點小姑娘,還在念書,怎么能涂胭脂”母親火氣十足地反問我。“就花那么五毛錢嘛……”我毫不示弱,極力想擁有那盒胭脂。“不行”母親堅持她的觀點。
最終,母親去供銷社退了那盒胭脂。我則把自己關在屋里偷偷地抹眼淚,晚飯也沒有吃。天知道我有多么傷心,而一個傷心的人注定要用筆來表達感情的。
多年之后我成了一個文字工作者,而且習慣了用一張不涂脂粉的臉待人接物。但是后來,因為拍婚紗照的原因,我決定去商場買一盒胭脂。買胭脂時,柜臺小姐給我介紹了十余款,顏色從薰紫到銀灰,產(chǎn)地從日本到美國。想起當年買胭脂的情形,心一下子亂了。
在嘈雜的影樓里,我不經(jīng)意間瞥見穿衣鏡前自己臉上的一抹胭脂紅,不時地被穿婚紗的身影遮住又不時地露出,我忽然覺得無處不在的傷感吞噬了我,十二歲時灰敗的容顏在我眼前愈發(fā)清晰。
這就是長成大姑娘才能用的胭脂嗎
我非常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