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出版社特約了馮健男同志為他叔父編一卷《馮文炳選集》,要我在卷頭寫幾句話。這又是我作為后死者義不容辭的任務,且不論我夠不夠資格來擔當和勝任與否。健男同志先曾找我懇談過,提出了這個建議。的確,和他叔父歷史較久的文學界相識,尚在人世的已寥寥無幾,俞平伯、朱光潛等老先生都年逾八旬,就算我這個七十四歲人最年輕了。
廢名生前,特別在抗日戰爭前,好像與人落落寡合,實際上是熱心腸人。我在1933年大學畢業期間,在沙灘中老胡同他住處和他第一次見面,從此成為他的小朋友以后,深得他的盛情厚誼。他雖然私下愛談禪論道,卻是人情味十足。他對我的寫作以至感情生活十分關注。1937年1月我從青島譯出了一部長稿回北平交卷,就寄住他北河沿甲十號前后兩進的小獨院,用他內院兩(小)開間起居室一角的一張床。他寒假回南省親,留下一個老仆看守,他預先允許我讓萊陽回北平的何其芳(可能是回萬縣一行的中途)在他家和我一起住幾天,就用他內間的臥室。不久我也南歸,未再北返,北平淪陷了。全面抗戰爆發后,我到內地,轉輾各處,從成都到延安,從太行山到峨眉山,最后在昆明教書六年,只知道廢名早回了黃梅家鄉,情況和地址不詳,八年失去了聯系。直到1946年,我隨南開大學復員北返,才在北平見到他一兩面,見到他十分高興。后來我應邀去英國,從天津到牛津住了一年半,北平解放,我回國到北京大學教書,見到他更興高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