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為時下的小說面目越來越“中產階級”化,最近讀到劉慶邦的中篇新作《神木》(《十月》20003),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慨。劉慶邦是擅長寫“煤礦”的,也是擅長寫“窮人”的,特別是那種帶著鄉土背景的“窮人”,不過,對以往他筆下圍繞著煤礦——鄉土展開的“窮人”及其生態心態,劉慶邦總是喜歡強調著某種似乎百般無奈又似乎高度自覺的“理想主義”或者說“犬儒主義”,還有那么點窮歡樂式的溫馨心情和粗鄙又浪漫的豪爽義氣?!渡衲尽愤@篇小說,人物以身份論,依然是劉慶邦最常取做小說材料的那種,他們的故事和動作也同樣游移于農村與“煤礦”之間,但作品的基本情調是天翻地覆了,這次,劉慶邦開始審視的,是真正意義的“窮人”;小說講述一場兇殘狡詐的犯罪,其中兩個鋌而走險的冷酷作案者,連同他們手里懵懵怔怔的可憐受害者,相同之處是物質與精神處于雙重的困窘匱乏,生存環境壓力重重,充滿“活著”的嚴峻,也滿是放任自流無人過問的松懈……
應該說,《神木》作為“小說”,夠不上精致獨到,在理解和解釋“人性”上,并沒能提供更多的深度或新鮮感,許多地方,如作案者之一不斷的內心沖突,尤其是最后那個戲劇化的“頓悟”與結局,都過于老生常談,《神木》最值得重視的地方是,出現在這里的種種“窮人”,確實已經不是我們知道的經典的“楊白勞”了,他們的社會存在、人生欲望與命運選擇,所顯示的正是“現代”意味的“赤貧”。你死我活的緊張對立關系由于“本是同根生”而格外錐心刺目,沒有明晰的是非善惡分野,喚起的便也不是單純的憎惡或同情,害人者與受害者無非都是被“現代化進程”催促擠壓剝奪的一群,而對此,這些年來的中國作家是越來越生疏和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