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當代美術史特別是木刻藝術史上,有一個人們很熟悉的名字就是彥涵。這位享譽海內外、年逾耄耋的人民畫家,正和其心心相印60載的戰友、夫人白炎一起,攜手共度安樂的晚年。半個多世紀以來,兩位來自延安的“老八路”,面對戰爭死亡之險、政治迫害之難、罹患重病之災,兩人始終相愛、相知、相守。不管命運把他們拋到哪里,在兩張飽經磨難的臉上,始終流露著被親情浸潤過的泰然神情。他們的坎坷經歷,充滿著傳奇色彩……
太行山區 戰友喜結良緣
1939年,正是敵后抗日最艱苦的時期。在八路軍總部和中共北方局臨時駐地——山西潞城縣北村,魯藝木刻團團員彥涵與住在隔壁窯洞的中共北方局女資料員白炎相識了。在那戰火連天的年月,兩顆年輕的心碰撞出純潔的愛情火花,彼此坦誠地介紹了自己的身世。
時年23歲的彥涵原名劉寶森,生于江蘇省東海縣富安村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因家境貧寒,被迫屢屢輟學,后來在舅舅的資助下,考進了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繪畫系預科班,先后師從方干民和潘天壽先生,學習素描和國畫。他潛心攻讀,畫技日進。1937年“七七事變”后,彥涵放棄學業,動身奔赴延安,進了“魯藝”的美術系。當時延安物資匱乏,油畫所需的油彩畫布,國畫所需的筆墨紙硯很難尋覓,故魯藝美術系專業課以木刻為主。他刻的第一幅作品是《馬克思頭像》。1938年11月7日,魯藝學員彥涵、羅工柳一起舉行了入黨宣誓。不久,他參加了魯藝木刻團,同羅工柳等一行四人由陜北進入晉南敵后太行山根據地。彥涵等四人剛到,便立即揮起刻刀,創作抗日作品,第一次把歷史不長的中國木刻帶到了敵后抗日根據地。彥涵創作的取代門神的新年畫,不僅農家和八路軍總部爭相張貼,彭德懷副總指揮還專門給木刻團寫信鼓勵并索要了一套。此后,彥涵又在窯洞昏黃的油燈下操刀刻制連環畫《李大成》。此時他認識了白炎。
當年18歲的白炎,秀氣白皙,身材嬌小,比起人高馬大的彥涵來,一個是雄鷹、一個就是百靈。白炎的原籍在陜西省綏德縣,出生在一個商人家庭。這個大家閨秀,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在本縣讀完小學,又到榆林上女子師范,讀到第四個年頭上,日寇發動了盧溝橋事變,她受進步教師的影響,不顧還有幾個月就要畢業和家里的勸阻,毅然到了延安。她先在陜北公學院學習,后又進了“抗大”并加入了共產黨。畢業后,組織上派她赴晉東南抗日根據地工作。白炎一行在路途中,曾被國民黨方面扣住關押起來。她和另一位女同志不顧生命危險,拂曉越墻逃脫,到八路軍西安辦事處報信。經交涉,營救了其他同志,終于一起抵達了晉東南。
彥涵沒想到,面前這個嬌小、清純的姑娘,竟有如此膽量。白炎也沒有想到,這個身材魁梧、裹著瘦小軍裝、還剃著大光頭的軍人,竟是一位藝術家。但是,經過傾心交談,他們彼此深深了解了對方,兩根愛情的心弦各自在自己的心底撥動,他們終于相愛了。艱苦的戰爭環境,工作隨時可能調動。沒多久,白炎被調到太行劇團當文化教員,彥涵則奉調到八路軍前總藝校教務科,兩人相隔遙遠,彼此十分思念。分別一年之后,彥涵無法抑制自己的思念之情,直率的他,腦子一熱就去找藝校領導,要求把白炎也調來藝校工作。楊尚昆同志的夫人、前總藝校校長李伯釗和太行劇團團長趙子岳知曉內情后,熱心成全此事。1940年,春風吹綠了太行山,在李伯釗校長的主持下,滿面春風的彥涵和白炎舉行了沒有筵席的婚禮。
抗日烽火 共同出生入死
小倆口結婚后,彥涵先是奉命籌建一個木刻工場,刻制一批毛澤東、朱德等領袖的肖像。接著,藝校要籌建圖書室,選派彥涵到國統區重慶去買書。這時,白炎已經懷孕,整天嘔吐,但他們仍然決定舍棄個人的一切,服從革命的需要。彥涵隨一支干部大隊出發時,白炎送到村口,揮淚握別。
回到太行不久,他和白炎的兒子就出生了。這一時期,正值“百團大戰”浴血奮戰,彥涵的木刻作品紛紛問世。《奇襲陽明堡機場》、《紛紛建立根據地》、《攻克井陘煤礦》等二十多幅木刻匯成一冊,名為《八路軍華北抗戰》,羅瑞卿為之題寫了書名并作序。
1942年2月,彥涵被借調到一二九師政治部《戰友報》刻插圖。當年5月,日寇對我進行了“鐵壁合圍”。劉伯承師長、鄧小平政委率師部趁黑夜越過黎涉公路,沖出了包圍圈。
突圍后,彥涵奉命回前總藝校。回到藝校駐地一看,愛妻白炎正在等待他的歸來。
1941年,太行的崇山峻嶺無處不是血火交織的抗日沙場,斗爭越來越殘酷。要在工作和戰斗中撫養孩子是十分困難的。彥涵夫婦不得不把尚在襁褓中的兒子,寄養在河北省武鄉縣一個貧苦農民家中。
之后,彥涵、白炎又到晉西北一二零師所在地籌辦藝校。1943年,中央命令藝校撤回延安。回到延安后的數年中,彥涵創作了《當敵人搜山的時候》、《不讓敵人搶走糧草》、《來了親人八路軍》、《狼牙山五壯士》等大量作品,在各根據地流傳。在奮力創作的同時,夫婦二人對留在敵后的兒子的思念,與日俱增。
抗戰勝利時,在一二九師旅長陳錫聯和他的夫人栗格及師政治部副主任黃鎮的幫助下,彥涵、白炎終于找回了留在敵后的兒子。
1945年冬,延安魯藝負責人江豐點名要彥涵參加由他任政委的華北文藝工作團,彥涵全家來到張家口,此時該團已并入華北聯合大學改名為文藝學院。不久,彥涵只身來到白洋淀,創作了懲罰漢奸的《難逃法網》等作品。
在1947年的土改運動中,彥涵任河北省獲鹿縣大河村工作組組長。根據這一時期的親身經歷,他創作了《審問》、《豆選》、《向封建堡壘進軍》等木刻作品。
1949年,平津戰役勝利,北平和平解放,彥涵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軍裝,佩戴北平軍事管制委員會文管會徽章,坐著美式大汽車興高彩烈地進了北平城。
錯劃右派 夫婦相隨相依
進入解放后的北平,彥涵夫婦開始了新的生活。彥涵參加了全國第一次文代會,并當選為全國文聯委員,白炎則在華北大學美術系當助理員。1950年彥涵擔任了中央美院教授,并從1953年開始,在中央美院副院長、中國新興木刻運動的先驅者江豐的支持下,籌建美院版畫系。當時,胡喬木把江豐、彥涵找去對他們說:“中國新興木刻是有革命傳統的,要傳下去,不能到你們這兒就斷了根。”他要彥涵負責把版畫系搞起來,美院領導又決定,彥涵出任版畫系主任。
在這期間,彥涵主動要求去抗美援朝前線,創作了《剛剛摘下的蘋果》等一批作品。他還參加了新中國組織的第一個赴蘇聯藝術展覽會代表團,并在列寧格勒東方博物館內發現了自己的作品《彭德懷將軍在抗日最前線》,心情無比激動。
正當彥涵創作熱情高漲,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一場政治災難突然降臨。1957年初夏開展“整風”,彥涵因正為軍事博物館畫《八路軍東渡黃河》,未參加運動。后來,上級召開會議鼓勵大家鳴放。彥涵在會上為江豐遭受政治打擊一事鳴不平。他哪里知道,江豐問題是中央領導定的性,他也跟著江豐被揪了出來。在中國文聯黨組討論為彥涵定性時,由于意見分歧,四次爭論都沒有定下來。到第五輪討論時,中宣部副部長周揚親自出馬主持,并最后決定,古元與彥涵只能留一個劃一個。于是,按指標必劃的一頂“右派分子”帽子便戴到了彥涵頭上。彥涵倔強耿直,直到后來的“開除黨籍”、“降級降薪”一系列厄運接踵而至時,他硬是不簽字不服軟。時任美術出版社編輯的白炎,看到彥涵氣得不吃飯,光抽煙,只有情真意切地寬慰丈夫,多少個夜晚,夫妻相對無眠。
1958年3月,美協黨支部一位負責人找到正在“改造思想”掃廁所的彥涵。說要把他下放到“北大荒”,彥涵表示不去。那人說,艾青、丁玲等右派都去啦,你為什么不去?彥涵卻笑呵呵地回敬說:“情況不一樣嘛。”白炎勸他不要硬頂蠻抗,她怕丈夫如此抗下去會罪加一等。最后,上面要把彥涵下放到河北懷來縣。白炎想到丈夫身體、心情都不好,家庭不能散。她決定和丈夫一起走,不管此去生也罷,死也罷,只想維護住一個相濡以沫的愛巢。
1959年仲春,彥涵的胃潰瘍日漸嚴重,無日不吐,形銷骨立,白炎日夜為之憂心如焚。統購統銷的國營商店里沒有雞蛋,趕上當地幾個農民在賣蛋,她就為丈夫買了幾斤滋補一下身體,不料卻惹了禍。有好事者匯報上去,訓斥跟著就劈頭蓋腦落到白炎頭上。上綱上線,亂扣帽子,整得白炎有口難辯,淚往心里流。彥涵聞知,心疼妻子,又愛莫能助,只是一個勁地勸慰,他看著那給妻子帶來“政治錯誤”的雞蛋,如何還能下咽?不久,貧病交加的彥涵終于倒下了,胃穿孔導致昏迷不醒、氣若游絲,經醫生全力搶救,將胃切除五分之四才保住了性命。中國文聯黨組見彥涵身體狀況衰弱不堪,便批準他回美協做些抄抄寫寫工作,全家也因此返京。
1959年秋冬時節,報紙頭版頭條刊登重大新聞,釋放一批戰犯并給一些右派“摘帽”,彥涵的名字與末代皇帝的名字同列一版。“摘帽”使彥涵、白炎長舒了一口氣。但彥涵還是“摘帽右派”,屬于“控制使用”一類,不能走出“另冊”。倒是一些老同志不顧忌這個,排除來自上面的重重阻撓,讓彥涵重新拿起刻刀。在一段時間里,蕭三同志請他為《革命烈士詩抄》創作烈士肖像插圖,他一鼓作氣刻了吉鴻昌、葉挺、何叔衡等六幅;他為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以及曹靖華、巴金、聞捷、魯迅等多人的作品創作插圖,還為軍事博物館創作了超大型木刻版畫《百萬雄師過大江》。彥涵不分晝夜地揮刀,有兩個目的:一是要東山再起,二是要掙稿費減輕妻子的負擔,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工資被降了一半,生活太拮據了。1962年,彥涵調到北京藝術師范學院工作了半年,又隨著院校調整回到中央美院任教。他一邊教學,一邊埋頭創作了大量版畫作品。
“文革”浩劫 雙雙再遭磨難
1966年,史無前例的“文革”災難降臨了。彥涵再次被揪出來,關進了“牛棚”。造反派斗彥涵,還逼迫在校學生、彥涵的兒子彥冰來斗父親。彥冰事后對父親說:“爸爸,您別往心里去啊!”彥涵苦笑著說:“兒子,沒事,演戲嘛!”彥涵和李苦禪關在一屋,倆人相互“望風”,看守來了就“刻苦學毛選”,看守走了,就在里面練把式。關了一年零九個月,1969年冬天的一個下午,上面來人宣布彥涵等“牛鬼蛇神”每周可回家一次。李可染家人來接了,吳作人家人來接了……彥涵卻不見自己的家人來接。心里一急,一種不祥之兆籠罩在腦海,莫非……?彥涵一出“牛棚”,工宣隊的人就告訴他,白炎已被專政機關抓了。原來,白炎所在的外文出版社讓白炎負責編輯一本反映大地主劉文采殘酷剝削農民的泥塑畫冊,叫《收租院》。在收集資料并給泥塑拍照時,她反復告誡自己不要因為丈夫被關押“牛棚”而分心出錯。可是,越怕出錯便偏偏出錯。畫冊發行前發現文字部分有誤:受到地主剝削的應是100多戶,不知怎么搞的少了一個“O”。白炎發現后,驚出了一身冷汗,她及時作了更正,多次作自我批評,還向社里寫了書面檢查。但是造反派上掛下聯,無限上綱,還是把她以“現行反革命分子”論處,投進了北京半步橋監獄。
這迎頭一棒,把彥涵打懵了。他步履蹣跚地回到家中。家被抄過了,眼前一片狼藉。他想起妻子年輕時投奔革命、同自己同甘苦共患難的幾十年,死也不相信她會是“現行反革命”,他不敢再想,扭頭踉踉蹌蹌進了一家酒館,不顧自己僅殘留五分之一的胃,平生頭一次酗起酒來。
妻子在押停發工資,彥涵每月只發16元,父子倆如何糊口?只有變賣家中的東西,不久能賣的都賣光了,在面臨斷糧的關頭,上面決定彥涵攜子下“五七干校”,去干掏茅坑、起豬圈之類又臟又臭的活兒。
1972年,乍暖還寒之際,干校負責人通知彥涵回京,說是去畫畫。同時回來的還有一批畫家。原來“文革”中,接待外賓的飯店、賓館等場所,都掛著毛主席語錄、毛主席像,外賓誤以為語錄是針對他們的,因而很反感。周恩來總理指示:要“內外有別”,“布置要體現我國悠久的歷史和獨特的民族文化”。根據這些指示,決定調回一批畫家,畫一批國畫,懸掛在涉外場所。彥涵等人滿懷興奮的心情,苦干數月,圓滿完成了創作任務,周總理看過后給予了表揚。
可是,事隔不久,“批林批孔”運動開始了。一天,來了一批人把他們創作的畫全部收走了,而且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一個“內部展覽”,展覽會的“前言”中把這批畫定性為“黑畫”,還組織這批畫家前去參觀,接受批判。在批判中,那些“造反派”無中生有,上綱上線,肆意歪曲。他們責問:
黃永玉畫的《貓頭鷹》為何睜只眼閉只眼?分明是對“文革”懷有“刻骨仇恨”!黃胄畫的《任重道遠》,那峰駱駝為何畫得那么瘦?簡直是“誣蔑人民生活水平下降”!出身剝削階級家庭的許麟如畫三個柿子一棵白菜,膽敢標榜“三世清白”!李苦禪的《荷花》為何正好8朵,還是殘荷,難道不是“攻擊八個樣板戲”嗎?彥涵的《大榕樹》,把根畫得那么粗壯,盤根錯節,不是隱喻反動勢力“根深蒂固”、永遠不倒么?
這出批黑畫的鬧劇,迅速由京城泛濫到全國。電視、電臺、報刊齊聲鼓噪,北京在工人體育館召開萬人大會,憤怒聲討“文藝黑線回潮”,中央美院有八人被納入“黑畫家”名冊,版畫系就占了兩位:彥涵和黃永玉。在美院接受批判后,被分配到京北一個農場伙房去燒火。
改革開放 二老煥發青春
“文革”灰飛煙滅,國家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黨中央著手糾正“文革”中和歷史上的冤假錯案。彥涵、白炎懷著老戰士的正直之心,申訴這二十多年的奇冤。1978年,彥涵在文化部第一個遞上了申訴書,要求對1957年被劃為“右派”問題進行復查。在文化部部長黃鎮、副部長劉復之的支持下,中組部和文化部黨組專門對他的問題進行了復查,并實事求是地加以改正。至此,彥涵蒙受了21年的右派冤屈得到徹底昭雪,舉家熱烈祝賀。連向來滴酒不沾的白炎也舉起了懷。
噩夢醒來,旭日東升。彥涵的名字及其作品開始屢屢出現在報刊上,各種職務和榮譽也紛至沓來。在第四屆全國文聯擴大會議上,他被選為全國文聯委員;全國美協會議上他被選為常務理事,并擔任了美協書記處書記;1982年任中國版畫協會副主席。其實,就在蒙受屈辱的21年中,彥涵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武器——刻刀和畫筆,前后創作了作品達三百余幅。平反后的90年代,光國內舉辦他的個人畫展達15次之多。多年來,作為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或率團或個人,彥涵還出訪了亞、歐、美洲一些國家,并應邀在法國等地舉行個人畫展。妻子白炎擔任外文出版社黨委書記,不管工作多忙多累,還是一如既往,照顧彥涵的身體,支持他的創作。自80年代末起,白炎開始為丈夫撰寫傳記。當時她曾說:“《中國當代畫家叢書·彥涵傳》是我和他生活半個世紀所得到的印象和感受而寫成的。”這表達了一個妻子對丈夫最樸實、純潔的愛。
數十年來,彥涵已創作了兩千多幅版畫和數百幅國畫,除我國外,世界上有美、英、法、德、日、俄等國的三十多家博物館、美術館、紀念館收藏了他的作品。前些年,連云港市政府撥款建立了“彥涵美術館”,彥涵、白炎捐贈了300幅版畫、油畫。此外,他們還把70幅作品無償損贈給炎黃藝術館。
1999年暮春時節,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相互攙扶佇立在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下,久久凝視著碑上《勝利渡長江》浮雕,多少感喟涌上心頭——這塊浮雕的畫稿是1953年由彥涵親手設計的。46年過去了,參與這座豐碑設計的畫家同仁所剩無幾,他所刻畫的那一代戰士大都已離世而去。至今在彥涵的筆記本上,還保留著當年和他并肩戰斗、光榮犧牲的32個烈士名單。正因為這樣,他和妻子才更深知人為什么活著,該怎么活著。
(責任編輯 林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