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煒 評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一聲嘆息》都不算是一部很出色的影片。但我不能同意指責它“沒一點意思”的說法,尤其不能茍同道德主義者批評它“一味為越軌者開脫罪過”的觀點。盡管它只是一部商業片,劇本又幾經閹割,以致原編劇王朔也說它被搞得失了血氣,但它在保持了一定的可觀賞性的前提下仍不無批判意義。從影院走出來的觀眾,無論男女,差不多都對影片的男主人公梁亞洲持否定態度,說他“真沒采”。這一人物具有一定的審丑價值,正是《一聲嘆息》亮點所在。
梁亞洲是個年逾不惑,以“碼字”為生的三流作家。表面上的“精神文明”建設者,本質卻是一個精神上的瀕臨死亡者。他的精神狀態,令人想到了另外兩個文學人物:岡察洛夫筆下的奧勃洛莫夫和錢鐘書小說《圍城》里的方鴻漸。奧勃洛莫夫說:“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就是沒有力量和意志。”方鴻漸也是這樣,聰明、敏感、熱愛生活,但沒有原則和意志,永遠經不起誘惑,永遠扮演著被動的角色。和這兩個人物相比,梁亞洲的“廢物”化程度還要更深重些。奧勃洛莫夫和方鴻漸雖是行動上的侏儒,卻還在思想上保持著些許獨立思考精神,而梁亞洲除了按“戲說”的游戲規則編造媚俗的劇本以“求錢問舍”之外,是無所追求的。奧勃洛莫夫和方鴻漸至少還各自經歷過一次清爽的愛情,并在其間產生過“靈魂的悸動”而從梁亞洲對李小丹的“母性迷戀”和對宋曉英的無奈“回歸”中實在看不出美好人性的閃光。影片中最精彩的一幕是梁作家跪在李小丹面前不斷自煽耳光,聲嘶力竭地說:“我該死!我他媽兩頭都不是人!”蒼白、懦弱、無能、優柔寡斷,缺乏主動性,沒有大追求,總是苦惱著,始終沒出息,永遠漂浮在沒有航標的生活河流上——這就是梁亞洲的“后奧勃洛莫夫性格”。奧勃洛莫夫和方鴻漸雖然都庸懶且無所作為,但聯系他們當時的生存背景而論,其性格的主導方面仍是悲劇性的,梁作家幾乎只是一個純粹的喜劇人物,這個形象給予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最有價值的信息就是:中國男人的陽萎人格已經惡化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和這樣的男人同在藍天白云下生存真是一種恥辱。
有人說,梁亞洲雖然“沒采”,卻畢竟還是善良的。這是完全錯誤的說法。對男人來說,既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承當責任就是最大的不善良。如果說,梁亞洲當初在單純、任性又多少有點神經質的年青女子李小丹的浪漫沖動面前的自制力失控行為對于一個作家、一個身心寂寞日久的男人來說還多少可稱情有可原的話,那么他此后的一系列表現,諸如一方面在床邊對李小丹說“我們都是認真的”,另一方面又暗自慶幸對方一個多月不打電話“找事”;對妻子屢次撒謊,以虛與委蛇的方式求取茍安;在實際上的一夫兩妻局面不能維持下去的情況下,“舍魚而取熊掌”(抑或相反)等等,是絕不能原諒的。骨子里的自私和虛弱必然導致行為上的不負責任,最終造成了對兩個具有忍辱負重傳統美德女性的極大傷害,還談什么“善良”呢?
責任感的缺失,是相當一部分當代中國男性最嚴重的人格病癥之一。梁亞洲一再辯白自己不是“流氓”,其實抽掉了責任感的人格正是流氓人格。責任感的問題總是已經超出了道德的范圍而進入了行為社會學的領域,關乎著人的權利、義務和尊嚴。宋曉英在新居中擺設了一尊“打鬼鐘馗”以求日后平安,其實真正的“鬼”并非李小丹而是具有流氓人格特征的丈夫。如果梁作家的責任感沒有真正樹立,宋曉英做妻的尊嚴就不可能真正獲得。李小丹離開了梁亞洲,卻并沒有認清后者的人格本質。梁亞洲在“辭舊迎新”中調整了自己的生活狀態,然而并未實現人格上的辭舊迎新。觀眾最該發出“一聲嘆息”的,正是這個“無言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