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承鼎
近日,我和妻子一同前往中國佛教勝地江西的龍虎山游玩,這里眾多的奇山異水真個美不勝收,尤其是點綴在群山之間的數十個大小寺、庵,使幽靜的大山多了幾分生氣。
游覽了幾天的我們,有意避開導游,隨意在山間漫步。不多時,我們眼前出現一座小庵,它座落在群山包圍的一小塊平地上,四周古木參天,不到近前,還不知道這里有人居住呢。
路上遇到幾位香客,經過打聽,方知這庵名叫“靜幽庵”,里面供奉著送子觀音。四周山民都說觀音極為靈驗,幾乎有求必應。進了庵,果然見到幾位香客在給觀音菩薩燒香磕頭,十分虔誠。
妻子見正中有個功德箱,里面是游客捐贈的現金,便向里面投了兩張拾元鈔。我們不信神,這錢權作進來觀賞的門票吧。
我們正往里走,身后跟來一位身穿灰色長袍的小尼,模樣十分俊俏,她很禮貌地對我們說:“施主,請這邊用茶。”我們站住了,笑著回答:“多謝了,我們不渴。”小尼微笑道:“這是本庵的規矩:若有施主捐贈10元以上,我們以一杯清茶表示謝意!”既然如此,我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坐在古色古香的太師椅上,喝著當地產的香茶,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正在這時,從里屋走出一位五十出頭的老尼。初看一眼,似有些面熟。小尼立即上前稟報:“師父,這兩位施主剛才捐了二十元呢!”老尼雙手合攏,朝我們深鞠一躬:“阿彌陀佛,多謝了。”
在老尼抬頭的那一剎那,我想起來了,她是劉桂蓮!沒錯,額頭上那道傷疤還在。她見我盯著她看,臉色有些飛紅,忙把臉轉向一邊。
我起身,輕聲問道:“敢問師父,您尊姓大名?”老尼輕聲回答:“貧尼姓李,法號慧凈。”我趁熱打鐵:“請問您老家在哪?”老尼臉呈不悅,將長袖輕輕一甩,轉身進了里屋。
小尼忙歉意道:“施主見諒,我師父最討厭有人問她的身世。”說完,小尼也飄然而去。
妻子拉著我的手,走出了庵門。我們在一處清靜的大石上坐下,妻子責怪道:“你今天怎么啦,不認識的人也去刨根問底,換了我也會不高興的!”我拍拍妻子的手:“阿云,我認識這個老尼。”妻子吃了一驚:“你認識她?怎么會呢!”“你聽我說……”于是,我理了理思路,回憶起早年一件難忘的往事——
1970年12月,我從省城下放到贛中新會縣白馬公社紅旗大隊的草坪村。這個村地處邊遠山區,離公社最遠,田多人少,農民生活很苦。我在田里勞作了一年之后,被大隊選送到醫療站擔任赤腳醫生。這次調動的原因有兩點:一、我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很投入;二、干部們翻閱了我的檔案,知道我爸是省城知名老中醫。
當了赤腳醫生,不必下田賣苦力了,我心存感激,所以對本職工作盡心盡職,自種中草藥,刻苦學醫,治好了不少山民的病,干部們表揚我,群眾也信任我。我的日子過得挺滋潤。
1972年3月的一天,大隊書記貢政來到醫療站,他對我說:“小梅,我們有一件事情想請你當裁判。”我一時不知底細,忙問:“讓我當裁判?我對運動可是外行呀!”貢書記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不是運動裁判,是睡覺裁判?”“事情是這樣的:你原來呆過的草坪村隊長的兒子不是叫王建國么?他爸給他娶了個老婆,那女子叫劉桂蓮,謝家村人,長得漂亮,就因為家里成分不好,才嫁給了建國。可結婚不到半年,桂蓮就吵著要離婚,原因是建國‘睡不得(指沒有性能力)。而建國卻說他‘睡得。最后,我們大隊干部一致決定:讓他們當場試驗一次,如果建國睡得,這婚不能離;睡不得,那只好讓他們離婚了。”
我又吃了一驚:“要當場試驗?建國他兩口子同意嗎?”“建國當然同意,劉桂蓮開始不答應,后來我們說:你們不試,我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最后她總算答應:試驗的時候,只準大隊的幾個干部到場,別人不準偷看。試驗的場地就選在你這醫療站,時間就在今天晚上。你懂醫,你當主裁判,我們幾個大隊干部當副裁判。”
我聽罷,險些驚出一身汗來。第一,我當年正好20歲,尚未戀愛,怎么能當這種“裁判”呢?第二,自古以來,兩口子過性生活都是躲在房中進行,俗語叫“房中術”,怎么能讓人家兩口子“當眾表演”呢?這不是侮辱人格嗎?(當年還沒有“個人隱私”一說)我搔搔后腦勺:“書記,這樣做不太好吧?人家……”貢書記臉色不悅,柔中帶剛地說:“小梅,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來接受貧下中農改造的,隊里那么多知青,干部子女多的是,我們為什么請你到醫療站來呢?還不是認為你是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好,就這么定了。”
那年代,一個“黑五類”的子女是沒有發言權的,我只有順從一條路。
晚上8點,貢書記果然帶領幾個干部及王建國夫婦來了。劉桂蓮是我離開草坪村之后嫁過來的,我還從沒見過她,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美人,紅撲撲的瓜子臉,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她與長相丑陋的王建國相配,真讓人有一種“鮮花插在狗屎上”的感覺。
貢書記把門一關,說了幾句開場白,“試驗”就開始了。廳堂中央放了一張條桌,桌上墊了一條醫用床單。桌子上方2米處懸掛著一只大燈泡。
王建國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衣服脫光,雄赳赳地站在桌旁等候。劉桂蓮卻一直羞答答地慢慢解衣扣,脫到下身時,竟抓著褲帶怎么也不松手。貢書記不由得吼道:“你不是要離婚嗎?不試一試我們怎么知道建國睡不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們哪個干部沒見過女人那地方?不試就別想離婚!”這一吼,果然見效,劉桂蓮干凈利落地把上下衣服全部脫了,靜靜地躺在“床”上。我偷偷地朝她瞥了一眼,哇!她渾身白得像一團面粉,白得耀眼。我再掃了干部一眼,他們一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像是要凸出眼眶,連嘴巴都張開了。
王建國跳上桌子,先騎馬式地站著,而后伏下身子作俯臥撐狀。正當他打算“行事”時,門外有些響動,只聽一個小青年嘻笑道:“哇!你們看建國那家伙好粗好粗哇!”另一個嚷道:“讓我看看,哇!真的好大!”接著,人們在外面嘻笑著議論起來。原來,我們醫療站的木門有幾條裂縫,不知誰走漏了消息,引來眾多的窺視者。
經這一驚一咋,王建國的那家伙立時軟了下來。后來,不管他怎么努力,再也硬不起來了。王建國滿臉委屈,指著門外說:“貢書記,他們……”貢書記敲了敲門,罵道:“你們滾開些!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變魔術!”他返回桌邊,對建國說:“你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別他媽的拉不出屎怪茅坑!”王建國申辯道:“書記,我平時行的,這里人太多,我那東西不聽使喚……”貢書記果斷地把手一揮:“別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快穿衣服吧!這事這就么定了!”貢書記當場就在劉桂蓮的離婚書上簽了字。
王建國開了門,低著頭剛走出門坎,就有一個小伙子譏笑道:“真不害臊,兩個人脫得一絲不掛,像什么話!”
把他們都打發走了以后,我一直睡不著,原只知道農村落后、愚昧,卻沒想到他們這么野蠻、無知,竟然用這種極為原始的方法測試男子的性能力。當時我雖然還不具備性經驗,但也知道,小兩口過性生活,絕大多數是在封閉的房中進行的,屬于“暗箱操作”,不能受到外界干擾,有的夫妻甚至必須把室內的燈光關閉才能進行性活動,否則,他們就沒有“性趣”。而讓一對夫妻在大燈炮的照耀下公開表演,其心理壓力將有多大?何況還忽然冒出眾多的門外偷看者,他們的笑聲、議論聲無疑會使當事者精神緊張,影響正常的生理功能。人畢竟不同于其他動物,豬、牛配種,可以當著眾多同類的面毫無顧忌地進行,而人是有頭腦有思維的高等動物,不能等同于一般動物。然而,當時的大隊干部就是土皇帝,他說的話就是圣旨,誰敢反對?
第二天,劉桂蓮再次來到我的醫療站,她是被一位大嫂背來的。昨夜,王建國被眾人羞辱后,一仰脖喝下一瓶農藥自殺了。等劉桂蓮發現,人已僵硬。想到今后的日子難過,她拿起菜刀自殺,頭上砍開一條長達10公分的大口子,好在被鄰居大嫂發現,將她背來救治。我見她昏迷不醒,立即為她清洗余血,縫合傷口,足足縫了13針。她醒來后流著淚說:“你為什么要救我?讓我去死!”說著,又用前額去撞桌子角。我拼命拉住她,勸道:“何必這樣,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很長。”她哭道:“昨晚受到那種侮辱,我哪有勇氣活下去,整個大隊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丑事,我沒臉見人了!”我輕聲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嫌王建國配不上你才提出離婚的,他確實配不上你。如今他死了,你可以回娘家另找出路,為什么要去死呢?”“可是,王建國的死,我,我有責任哪!我雖然嫌他,并不想害死他啊!”大嫂忙說:“傻妞,建國尋死是他自己的事,你又沒叫他喝藥,我勸你趁早回娘家吧。”劉桂蓮搖搖頭:“娘家也回不去了,我這個樣子,一回家準會連累我的雙親……”我鼓勵道:“世界這么大,只要你有信心活下去,不難找到立足之地!”我看見劉桂蓮的眼中閃現出一絲求生的欲念,我掏出身上僅有的10元錢,遞給她:“這點錢,你留著路上花吧。”
劉桂蓮接了錢,雙腿一屈,跪在我面前:“梅大夫,謝謝你救了我!”
故事講完了,我仍然沉浸在回憶之中:“從那一別,我再也沒見過劉桂蓮了。然而,那天晚上‘當場試驗的情景卻一直深深地留在我腦海中。我后來進城讀書,又吃上醫務工作這碗飯,當年那件事依然記憶猶新。想不到,劉桂蓮竟然遠離紅塵出家做了尼姑。”
妻子聽完故事,點點頭說:“其實,那位老尼也認出了你這個當年的鄉村赤腳醫生,只是她不愿回憶那段心酸的往事,才不與你相認的。嘿,這位可憐的老尼姑,正是那個荒誕歲月的婚姻犧牲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