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新

今年6月3日,在北京亮馬河大廈一間會議室里,一位來自上海、滿頭白發的教授做了《從世界航空史看大型飛機的發展》的學術報告。他分析了現代社會對大型飛機的需求;論證了大型飛機的技術;提出了構筑我國大型飛機平臺的大膽設想。他的發言,觀點鮮明,發人深省,受到與會人士的好評。
做這個精彩報告的便是原運十飛機副總設計師程不時教授。
航空報國自少時
航空工業在20世紀初橫空出世。航空技術是誘人的又是艱深的事業,需要付出畢生的精力,踏上航空路,便是一條不歸路。
程不時,1930年生于湖南醴陵。父親程炯是留學德國的工程師,在鐵路和公路部門工作。程不時在少年時代,對飛機的最初認識,是從“挨轟炸”開始的。抗日戰爭爆發后,程不時一家顛沛流離,先是濟南,繼而南方,最后到桂林,一路上日本飛機狂轟濫炸,使他知道了什么是防空,什么是飛機以及飛機能做什么。他家寄居桂林時,離美國“飛虎隊”空軍基地很近。程不時經常注視著天空飛行的飛機。漸漸地,他萌生了長大設計飛機、制造飛機的強烈愿望。從初中開始,程不時就尋找航空圖書閱讀,動手畫飛機草圖,制做飛機模型,并且在中學墻報上發表關于“飛機三軸操縱”之類的文章。嚴謹的家庭教育使程不時獲益非淺。程炯先生對兒子要求很嚴,但絕不要求死摳書本。而是注重培養其創造性思維。例如,他讓學齡前的兒子用磚廠泥料捏東西,愿意捏什么就捏什么,以鍛煉其動手能力和想像力。他給上小學的程不時留的家庭作業是:5道數學題、一幅畫(嚴禁臨摹)、一篇日記。兒子上中學,父親又要求他學好英語。這使程不時從小打下了很好的知識基礎。
1947年,程不時考取清華大學航空系。系主任在新生座談會上告訴同學,舊中國學航空找工作難,你們為了自己的職業前途,可以轉糸,例如轉比較熱門的建筑系、機械系等。盡管第二年有不少同學轉了系,但程不時始終不為所動,堅持走航空報國之路。
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在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程不時和同學們一道,制作了一架巨大的飛機模型,螺旋槳還能轉動。同學們推著這架模型參加慶典。尤其令程不時振奮的是,他看到了人民解放軍的飛機在天安門廣場上空編隊飛越。昔日“挨轟炸”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但這些飛機都是外國造。程不時堅信有一天,中國會設計制造飛機,祖國之翼會在蔚藍的天空飛翔!
航空創業獻青春
1951年4月17日,中國航空工業正式創立,航空工業局在沈陽開始公。三個月后,21歲的程不時從清華大學畢業,來到設在北京的重工業部航空工業局設計處報到,成為航空工業首批創業者中的一員。
當年8月1日成立的設計處,由航空工業局副局長陳平兼任處長,根據中蘇協議,航空企業設計實行蘇聯專家負責制,設計技術工作由專家負責,中方選派一些大學生給專家當助手。1951年分配到航空工業的100名大學生有一半分到設計處。
當時設計處正緊張進行“六大廠”的設計,即沈陽飛機廠(今沈陽飛機工業集團公司)、沈陽發動機廠(今沈陽黎明發動機集團)、哈爾濱飛機廠(今哈爾濱飛機工業集團)、哈爾濱發動機廠(今哈爾濱東安發動機公司)、南昌飛機廠(今洪都航空工業集團)、株洲發動機廠(今南方航空發動機公司)。程不時參與了前4個廠的設計。
1955年,程不時調到航空工業局第一生產處,主管哈爾濱飛機廠的工作。1955年調到第一生產處第一技術科,在科長、著名飛機設計師徐舜壽手下工作,與顧誦芬同事。徐很賞識這兩位年輕人對飛機設計的摯愛。所以,當1956年徐舜壽受命組建我國第一飛機設計室時,從北京選調的3個人就有他們兩位,另一位則是從英國歸來的飛機設計師黃志千。
程不時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他們于1956年10月10日早晨抵達沈陽的情景:天下著微雨,工廠派了一輛卡車來接。他們坐在卡車堆放的行李上,雖然淋著雨,但心情十分舒暢:因為他們將從事新中國從未有過的開拓性事業——飛機設計。
程不時被任命為第一設計室總體設計組組長。室主任徐舜壽選定設計的第一個目標是殲教一。徐舜壽開風氣之先,要求年輕的設計人員“熟讀唐詩三百首”,借鑒世界各種飛機的長處,而不要“唯米格論”。結果,殲教一的總體布局大膽采用兩側進氣方式,沒有沿襲米格飛機的機頭進氣方式。兩側進氣方式后來被強五、殲八飛機所采用。后來,蘇聯米格-25也是采用兩側進氣的布局。
殲教一是亞音速殲擊教練機,串列式雙座艙,梯形下單翼,前三點式起落架。飛機裝有液壓、燃油、操縱、冷氣、儀表、無線電等設備和系統,主要系統兩個飛行員都能控制。
空軍飛行員于振武(后來曾任空軍司令員)擔任殲教一首飛試飛員,程不時陪著于振武參觀了飛機生產車間,讓他了解飛機試制全過程,并向他介紹殲教一的性能特點以及多種試驗結論,堅定了他首飛必勝的信心。
1958年7月26日,于振武駕駛中國自行設計的殲教一躍上藍天。
繼殲教一之后,程不時參加了多種型號設計,如初教六、強五、殲教六,還主持了螺旋槳式飛機“勤工”號的設計,以及傘翼機、旋翼機、地效飛行器等試驗機型的研究。
終生從事飛機設計的程不時,參與設計的飛機型號多達十幾個,其中多項獲得國家及部級獎勵,但他最為珍視的是兩個,即前面敘述的殲教一和后面將要敘述的運十,因為這兩種機型最具開拓性。
大型客機傾心血
中國航空工業創建以來,產品研制一直是以軍機為主,民用飛機發展緩慢。在民用航空運輸中,更是清一色地使用外國飛機。
1970年7月,毛主席在視察上海時指示:“上海工業基礎這么好,可以造飛機嘛!”同年8月21日,國家計委、中央軍委國防工業領導小組原則批準了航空工業領導小組提出的《關于上海試制生產運輸機的報告》,這就是“708”工程,亦即大型客機運十。
程不時于1971年被調往上海參加運十飛機設計,最初擔任總體設計組副組長,以后任飛機副總設計師,負責總體、氣動、計算機以及試飛方面工作。按照設計方案,運十的客艙按混合、經濟和高密度配置分別為124、149、178座,最大起飛重量110噸,最大巡航速度每小時974公里,最大商載航程3150公里,實用升限12000米。飛機的動力裝置是4臺渦輪風扇發動機。技術起點相當高。
在70年代的上海,研制運十這樣的大型客機,縱使有航空工業技術力量的加盟,全國各工業部門的大力協同,也是相當困難的。因為這樣大型飛機的研制,需要趟出以往未曾走過的路。
程不時在運十飛機的設計中,幾乎傾注了全部心血。為了能設計出性能更好的飛機,他大膽地提出自己的見解。例如他剛到上海沒幾天,經過深思熟慮,提出主起落架位置應該后移,并講出自己的根據。一般這么大的更改是不容易被接受的,甚至會受到抵制,但他沒有顧忌這些。設計人員來討論,誰也不知道程不時是何許人,但大家傾聽了他的理由,便心悅誠服地接受了他的意見,同意進行更改。
程不時不會忘記用計算機運算的日日夜夜。當時到上海計算中心去運算,時間都安排在午夜或凌晨,程不時和許多設計人員經常日夜顛倒,晝伏夜行。程家老少三代6口人,擠住在只有14平方米的小房子里,連做飯也在屋內。就是這樣的條件,程不時仍然無怨無悔,經常晚上伏在木箱上編程序!而這樣編出的程序,有的被大學選作教材,使用達20余年,并被推廣到航空航天系統。
由于程不時和設計人員堅韌不拔地努力,自編了138個解決各類問題的程序,在運十研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1978年11月23日,運十全機破壞試驗取得圓滿成功,加載到1002%發生全機破壞,設計與試驗結果精確吻合。1980年9月26日,運十飛機在王金大機組駕駛下首飛成功。在以后幾年里,運十進行的試飛,先后飛到北京、合肥、哈爾濱、烏魯木齊、廣州、昆明和成都等城市,特別是1984年1月31日,運十一舉飛上世界屋脊,首航拉薩,引起極大轟動。
程不時曾乘坐運十從長江口逆水而上直飛成都,在當年除夕之夜飛回上海,與祖國之翼同翔,俯瞰大好河山,心中充滿了自豪。
運十在技術上取得很大突破。主要是:采用美國聯邦航空局適航條例,與國際標準接軌;采用尖峰翼型,有較好的高速特性;結構設計采用“破損安全”概念;解決了整體油箱和氣密座艙的密封問題;采用了由調整片帶動舵面的操縱形式和機翼下吊裝發動機的布局;進行了全機、全尺寸模擬試驗;廣泛采用新材料、新成品和新標準;設計中大規模使用電子計算機。
然而由于市場和經費等原因,運十飛機未能繼續研制下去。在中國航空史上留下了遺憾。
航空科普勤耕耘
程不時不但是一位出色的飛機設計師和航空資深專家,而且是一位知名的科普作家。他現任上海科普作家協會副理事長,積極從事科普創作和科普宣傳活動。
從50年代開始,程不時就是航空雜志的熱心撰搞人,撰寫了介紹“超音速面積律”和“噴氣襟翼”等文章;《航空知識》在1958年創刊后,程不時成為該刊的優秀作者。他發表在《航空知識》上的《中國飛機設計師談飛機設計》,曾受到錢學森的賞識,稱他是“具有整體設計思路的設計師”。
酷愛生活的程不時還是小提琴手。當年他拎著父親的為他買的一把小提琴走進清華園,不久成為名揚全校的“清華之音”。小提琴伴隨他度過為航空事業奮進不息的崢嶸歲月,激勵他邁過坎坷,跨過失意,踏上奮發向上的征程。
聽!一曲優美動聽的《新疆之春》響起,程不時依然精神抖擻,繼續迸發出青春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