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飛在秦皇島上空

劉曉光

99中信秦皇島杯全國熱氣球錦標賽暨秦皇島首屆熱氣球賽,于1999年10月7日至11日在這個風景秀麗的海濱城市舉行。我在北京東城區郵電局工作,業余參加熱氣球運動已10年了。接到這次參賽的通知,我格外高興,因為我做夢也想在老家上空飄飛。

我的飛行夢

記得在小學四年級(1964年)時,有一天教導主任說要帶我們幾個同學去首都機場給外賓獻花,是光榮的政治任務,并領我們洗了熱水澡,換上了絲綢衣服和紅領巾。

到了機場,看到停在地面的飛機,個個昂首待發,就覺得美極了。突然,一陣轟鳴,跑道上一對對戰斗機呼嘯著沖上天空,共8架,它們以“八”字形編隊瞬間就飛走了?；貋頃r,隊形中間有一架大客機,編隊在機場上空繞了一圈后,大客機徐徐落地,戰斗機則保持隊形飛離了機場。此后我就對航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可在我去北大荒期間,卻只能見到《航空知識》。當時,它是計劃發行,當地只供領導訂閱。我通過拉攏在郵局送信的老鄉,在每期出版后,由他悄悄通知我去郵局看。條件是不能拿走,不能折皺弄臟,而且只能當晚看,因他第二天一早就要投給訂戶。

此外,就只有眼巴巴地看著黑龍江對岸蘇聯邊防軍的巡邏直升機和噴灑農藥的飛機。北風稍大時,農藥味能吹過來,我挺愛聞,只因為它是飛機從天上噴下來的。

回到北京,娶妻生子孝順長輩,每月40多元的工資,自然《航空知識》不能隨便買。當時該雜志2角錢一本,買一本就得餓一頓早飯,但我也心甘情愿。改革開放以后,航空書刊多了,工資也一漲再漲,現在我不光買得起4.9元一本的《航空知識》,還能以10至20元的價格,到舊書市場上買回過去買不起的《航空知識》。妻子問我買這些舊書有啥用,我說“這是兒時望眼欲穿、夢昧以求的渴望,能買回一本比吃蜜還甜。”截至1999年9月,《航空知識》共發行了342期,我手上已有300多期。我還要一直找下去,湊齊后傳給后人。

現在,市場上又有了錄像帶、VCD、DVD,只要是航空內容而我又沒有的,我必買無疑。我不光搜集資料,還經常到北京周圍的幾個機場去看飛機。逢休班我就帶上干糧和暖瓶蹬車外出,又帶孩子又看飛機,單程都在20公里以上,一去就是一整天。

光看不上天,越看渾身就越癢。我要飛,一定要插翅飛上藍天。

機會終于來了。1990年亞運會在北京舉辦,東城區區政府要在東單體育場舉行熱氣球升空表演,但苦于籌集2000元經費一時有困難。經我游說,我們郵局領導同意出資,條件是必須在球籃下懸掛宣傳郵政支持本屆亞運會的大標語。在迎亞運100天倒計時宣傳活動日那天,“亞運燃團結圣火,郵政駕友誼橋梁”的、署名北京東城區郵電局的大幅標語,隨著碩大無比、呼呼地噴射著火焰的彩色熱氣球冉冉升起。它吸引了成百上千的市民,各新聞媒體也紛紛報道,那一期的《中國郵政》雜志還在封面上刊登了熱氣球和大幅標語的彩色照片,樂得局長嘴都合不攏,連說“值了!值了!這兩千元沒有白花?！?/p>

我趕緊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提出了“去學飛熱氣球”的要求,并建議“以后郵局也買一個”。沒想到局長完全支持我,我高興得一竄老高。這一天我等得好苦!雖然它姍姍來遲,但總算能圓我的飛行夢了。

飄飛在秦皇島上空

10月7日

指揮部下達試飛令,起飛點在海陽鎮中學操場。風層:高度100米以下正西風,100米至200米東北風,200米以上偏北風。

早上7點,在緊張準備之后,我載著市土地局的一位女士于7點半升空。越過一排大楊樹,大秦鐵路和102國道盡收眼底;海陽鎮的民房一排排整齊有序,不少人睡眼惺松地望著天上的大彩球;農家狗怒視著它狂吠不止,轟鳴的燃燒器一響,又嚇得它夾著尾巴到處亂鉆;公雞、母雞咯咯嗒嗒地叫著,撲打著翅膀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一列火車駛過,司機也探出脖子張望;公路上汽車也紛紛靠邊拋錨;騎車人、行人也都駐足觀望;隨著氣球飄過頭頂,一些人又呼拉拉地追隨著……

越過大秦線和102國道,該修正方向了,是低空順西風飄過市區,還是升高順東北風南下?前者不易選擇緊急降落點,后者在郊外,農田里隨處可落。為了早一點讓家鄉父老一飽眼福,我還是選擇了前者。

我操縱熱氣球降到50米,涼嗖嗖的西風推動著這個高20多米,最大直徑18米,體積2000多立方米的龐然大物直線向東。為讓地面上的人能很好觀看,遇到高樓、煙囪、高壓線鐵塔,我就稍稍升起,待越過以后再降低;遇到大片平房,我就下降到十幾米。孩子們在街道上、平頂的房頂上歡呼雀躍地追逐著;孝順的兒女把乘輪椅的老人推到房外同享歡樂……熱氣球飄過之處人群鼎沸,比過節還熱鬧。

出了市區,前面是中信秦皇島公司大樓,渤鋁廠內寬闊的場地就在我飛行的航線正中,我決定在此降落,以對這次活動最大的贊助者表示感謝。熱氣球在平坦的廣場上輕柔落地,員工們爭先恐后地圍了上來,不停地問這問那……

10月9日

上午,在老龍頭海上運動場舉行了隆重熱烈的開幕式。之后,巨大的五顏六色的熱氣球相繼升空,它們在碧藍的海水,金色的沙灘,銀白色的浪花映襯下顯得無比艷麗。

我率先起飛,隨我登球升空的是《中國民航報》的袁小姐,她一點也不恐高,頻頻向歡呼的人群揮手致意。球隨風飄向大海,人們擔心地高喊著“別飛進深海呀!快回來吧!”他們當然會知道,我們放飛的探空氣球顯示:低空是北風,吹向大海;高空則是南風,吹向陸地。老天為我們飛行備下了如此美妙的相對風,真是得天獨厚。

入海很遠了,秦皇島港外錨泊的十幾艘巨輪清晰可見。該改變高度往回飛了,我連加幾把火,球輕盈地往上鉆。儀表顯示:上升率每秒2米(熱氣球飛行規則規定,升降率均不得超過每秒5米),高度300米,球開始飄回岸上。

這場比賽的科目是飛向目標,指定的目標點有2個,一個在孟營中學,一個在海陽五中,在這兩個學校操場中心各鋪設有寬一米、長10米的十字靶布,一紅一白,特別醒目。由于限定了靶標關閉時間,各球飛行員只能在限定的時間內將標有本球號碼的標志袋投向靶心。標志袋是一個重80克的沙袋,拖一條長1.5米,寬0.5米的飄帶,飄帶顏色一般同靶標顏色相同。投的標志袋顏色不對就沒成績。投中靶心得1000分,靶心直徑200米以內為有效得分區。裁判要用皮尺逐個測量有效得分區內的標志袋與靶心的距離。

突然,風向變了,把我們一直吹向港務局上空。為此,我從500米高度下降到100米,但仍是西南風。這不光把我吹到了市中心區,后邊的熱氣球也都向市區飄來。老天開的這個玩笑,使多數氣球在時限內不可能飛到目標上空。我想就隨風飛吧,朝市區飛,低飛,索性讓大家看個夠。說來也怪,這陣風又向北吹了,球直奔21世紀公園,我把球控制在稍過樓頂的高度。

風把我們刮到21世紀公園東邊又變了,西北風推著我們向東南方向飛。下面是市一中,我把氣球輕盈地降落在學校操場,學生們呼拉拉地圍了過來好奇地問這問那。有位男同學問能不能進吊籃里看看,我說“好哇”。然后讓他們兩人一組按次序從右邊爬進來,左邊爬出去。女孩子們則在一旁捂著嘴哧哧地笑,沒有一個敢往籃子里爬。

我檢查了一遍器材和燃料,已經飛了一個半小時,還有2瓶液化氣。我飛的這個熱氣球,是由南京宏光空降裝備廠制造的,一次可載4瓶液化氣。襄樊的宏偉機械廠也生產,它早期生產的三角型吊籃,一次能載3瓶液化氣。每瓶能裝液化氣20公斤,比家用的15公斤氣瓶稍大。氣瓶上的閥門連著一根筆桿粗細的金屬管子,直插到瓶底。燃料呈液態進入燃燒器,并在蛇形管內迅速氣化。熱氣球設有3個點火管,俗稱長明燈,它可保證能隨時將噴出的燃氣點燃。長明燈在一般情況下不會被吹滅。如遇燃料不純導致長明燈熄滅,我們可以快速疏通,只要有一個點火管不滅就行。為了保險,規定飛行員必須帶2種以上的點火器。我帶的是一只電子點火器、一盒火柴和3個氣體打火機?；鸩襁€用塑料兜包裹封嚴,以防受潮。

10點多鐘繼續飛行,不過換了一位乘員。他是《中國民航報》的一位男記者,為登球,昨天整整干等了一天。

我請幾位幫手按住球籃,同時繼續加火,球直往上竄,我大喊一聲松手,球在樓群中拔地而起。只要沒風,球可以直線上升;如有風,必須根據風速算出爬升角,以免撞到障礙物。真要撞,400公斤重的球籃足以把普通圍墻撞個豁口。若撞上大樹、建筑物或高壓線就慘了。所以,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在市區上空整整兜了一圈。降落前,風太小了,球幾乎是一寸一寸地運動。我選好一個大煤堆準備降落。按必須提醒乘員的規定,我提醒記者注意把住球籃,屈膝做保護動作。球像麻雀一樣從煤堆躍到了平地上。隨后我用對講機通知回收車來收球。落地時間是11點45分,上午飛了近3個小時。

下午的飛行科目仍是飛向目標。這次隨我升空的是北京電視臺的編輯朱小姐。在氣球快速離地升空的過程中,她似乎有點緊張,說話的聲音也有點變調,手把支架攥得緊緊的。為緩解她的緊張情緒,我提醒她可以用手機給北京的家人通話。我聽見她高興地對家人講,她乘著熱氣球正在300米高的天空飛行,穩穩當當的。

10月10日

早6點鐘,任務發布會宣布賽獵狗追兔科目。按規定,擔任兔球的起飛5分鐘后其它的球再起飛,以后兔球擇機落地鋪設靶標,各球隊員則往靶標中心投標。

7點50分,裁判長一聲令下,20個熱氣球齊聲吼叫。兔球起飛5分鐘后,我大喊一聲松手,并謹慎地打開應急閥門,3米多高的火焰把彩球照得光彩奪目。我第一個起飛了,且上升率較快?？稍陲w行中,由于風向原因,我的球離兔球越來越遠。我判斷今天的比賽只能拿到起飛分,干脆就向市區飛行,并盡量低飛,以便讓家鄉父老盡情領略熱氣球的魅力。最后我將氣球輕輕降落在市郊北面的一個汽車教練場里。

10月11日

最后一個飛行日,天特別藍,陽光特別明亮。打前站的人來電話說,起飛點海陽鎮幾乎沒有風。

測風:50米以下無風,小氣球在裊裊炊煙中一直向上;超過50米,東風,小氣球向東飄;超過200米,西風,東飄的小氣球又被吹著向西飄飛。

任務還是飛獵狗追兔科目。今天這場比賽,靶標開放的時間特別長,大概有意讓大家盡量多飛吧。

兔球飛走了。這次隨我飛行的是一位攝影記者,他希望我能盡量穿越市區,以便拍些資料。這正中我下懷,而且,前幾天我也一直在市區上空飛行。

我又是第一個起飛,低空西風,稍高東北風,再高北風。伙伴們瞄著我飛行的軌跡,全都擦著民房低飛。我被吹到大秦鐵路上空,攝影記者則東照西照前照后照忙得團團轉。我盡量把球穩住,而且在他按動快門時盡量不加火,以免影響他的注意力。他邊拍邊不停地叨念:真棒!太美了!還說這樣的攝影平臺只有廣西電視臺和甘肅電視臺有。

廣西電視臺體育部的吳建是和我一起考取的飛行執照,今年元月30日,他扛著攝影機與北京的劉翔從山東榮城起飛,7個半小時后,飛到韓國東海岸的青州安全著陸,飛行距離500至600公里,拍下的片子被中央電視臺買斷,然后在中央電視臺一、二、五套節目中多次播出。甘肅電視臺的趙群力不光能飛熱氣球,還能飛“蜜蜂”小飛機,在中央電視臺組織拍攝的《改革開放20年》節目中,就大量采用了他航拍的鏡頭。該片的片頭就是他駕駛“蜜蜂”飛機在紅軍跋涉過的草地上空低空飛行拍攝的。他在珠江上游,東江、西江、北江三江匯流處航拍的片子也在片頭中。這位會飛的攝影師現在已經是甘肅電視臺副臺長了。真的,凡是自己飛過之后,都會入魔似地上癮。

飛進港務局上空,我們的方向直奔煤碼頭,該降落了。前面是一幢樓,我邊爬升越樓邊盤算,樓后有場地就落下去,不行就往碼頭邊的大煤堆上落。當爬升到樓頂一看,哎呀,真好,一個挺大的停車場。落!我提醒記者照顧好攝影器材,屈膝,把牢球籃邊。

“請把纜繩拋下去?！蔽疫吋踊疬厡λf。我們的球拖著繩子降低高度,地上的工人們跑來拉住繩子牽住球籃。大樓擋住了西北風,我們的球減速徐徐下降,還有3至4米高時,我又加了一把火,球籃輕盈點地。我拉開放氣閥,球在地面輕輕彈了一下穩穩落地。

晚上盛大的閉幕式,6只熱氣球像五彩大燈籠一樣樹立在海岸邊。它們的影子倒映在港灣平靜的水面,令人如醉如癡。由于我每次都率先起飛探空,獲得好評,被競賽裁判組授予“體育道德風尚獎”。我謝謝大家的厚愛,開玩笑說:“其實,我早就給自己評了個獎,叫‘市區上空飛行最多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