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鳳友 整理
1998年夏,我國的長江、松花江流域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廣大抗洪軍民和肆瘧的洪魔進行了殊死搏斗,一場百年罕見的戰洪圖就此展開??吹竭@一幅幅激動人心的畫面,不禁使我想起了20年前在河南發生的那場特大洪水災害,當時,我駕駛國產直五直升機參加了緊張的抗洪救災活動。
災情就是命令
1975年8月10日,第三號臺風在福建晉江登陸后,在河南境內造成了歷史上罕見的特大暴雨。駐馬店地區的主要河流全部潰堤漫溢,大小水庫相繼垮壩泄洪,洪水所到之處房倒屋塌,大批百姓無家可歸。在東西長300公里,南北寬150公里的范圍內,60億立方米的洪水瘋狂漫流,昔日的良田沃土,變成了一片大海汪洋。
災情就是命令!駐守在豫北的空軍某直升機團接到抗洪救災的命令后,緊急進行飛行前準備。一聲令下,10多架直升機立即奔赴災區,開始了長達半個多月的搶險救災飛行。我和飛行員劉保庚駕駛國產直五直升機飛赴開封、許昌,配合陸軍某部進行抗洪救災。
我們所駕駛的直五直升機,在當時是現役的主要直升機種,也是當時運輸航空兵部隊裝備的唯一靠活塞發動機為動力、使用航空汽油的直升機。
伴隨著直升機的轟鳴,我們向災區進發了。
保持單輪輕著陸
到達目的地后,軍師首長和許昌地委書記王炎太等領導同志,馬上飛赴災區視察災情,制定救援方案。直升機進入許昌后,仿佛到了水鄉澤國,大地上一片汪洋,房舍、田野隱沒在水泊之中,只能偶爾看見從水中隱約露出的高梁和玉米的穗頭。望著眼前這一切,我頓時感到肩上的擔子異常沉重。這時乘機的領導同志提出要到下面看看,我們連忙在周圍尋找降落場??稍谝暰€中竟很難找到一塊適合降落的場地,映入我們眼簾的除了水還是水。
直升機對野外著陸場地的要求是地面平坦、堅硬、周圍無障礙物。平坦的場地都淹沒在水中了,露出水面的又不平坦,且潮濕松軟。幾經盤旋觀察,總算找到了一個露出水面,但不甚平坦的土包。我操縱直五向它下滑,準備在它上面降落。
為什么直升機不能從較高高度上飛到降落點上空懸停,然后再垂直降落下來呢?這有以下一些原因:
1.由于時置夏季,氣溫高、濕度大,加之直升機載重量也大,所以發動機功率及旋翼升力都明顯不足。再則直升機離地面太高,已經沒有地面效應可言,為使旋翼產生較大的升力,勢必還要上提油門桿, 以增大發動機功率,這樣才能使直升機進入穩定懸停,然后再降落。但直升機在大功率狀態長時間懸停,會使發動機受到損害,所以直五飛行手冊規定,在大功率狀態下,懸停時間不得超過5分鐘。即使現代的先進直升機,對懸停時間也有一定的限制。
2.從高高度垂直下降,直升機極易進入渦環狀態,會危及飛行安全。
3.因飛行高度太高,在整個垂直下降過程中,飛行員無法看清機身下的地形地貌,視線遠不如帶前飛速度的下滑狀態,會影響飛行員作出正確判斷。
4.直升機的垂直下降率也有一定限制,主要是怕進入“渦環”。而且在有前飛速度下降時,其垂直下降率反而比直接垂直下降的下降率大得多。也就是說,垂直下降反而會增長著陸時間。
5.在高高度上進行垂直下降時,如果發動機突然停車,旋翼則無法進入自轉,以致發生事故。
基于上述原因,只要不是特殊需要,直升機是不允許在無地效狀態下懸停的,更不能在較高高度上垂直下降。
我操縱直五下滑到降落點上空,準備垂直著陸。此時飛行高度已在地效范圍以內。經機組多人仔細觀察,這個土包又小又濕,根本承受不了直五的重量,而且還有坡度,稍一不慎,直升機就可能翻倒。但此時又無其它地方可供選擇,我只好試著放油門變距桿(直升機主要是通過油門變距桿來調整功率大小的),待右后輪輕輕觸地后,我馬上將油門變距桿提住,保持單輪著陸狀態。如果象往常那樣,著陸后將油門變距桿一放到底,就會使直升機陷在泥里或翻倒。這時機械師連忙打開在右側的艙門,讓領導們下去,這些人一下去就掉進了齊腰深的水中。待人下完后,我馬上上提油門變距桿,操縱直升機起飛,又投入到緊張的抗洪飛行之中。
讓氣流罩住橡皮筏
由于鐵路、公路運輸中斷,數十萬人缺衣少糧,而且即便有糧,也由于沒有柴燒和干凈的水而無法將其煮熟。災民們大都站在高坡處、堤壩上,還有的站在磚窯上,盼望著援兵、食物的到來。這時給災區送糧,就成了我們救災的頭等大事。在這一天中,我們往返數次,將一袋袋干糧送到災民和抗洪部隊手中。在實在無法降落的地點,我們就空投,即使只有兩三個人向我們招手,我們也將食品投下去。最后一次送糧歸來,已接近天黑,我們以為今天的飛行就要結束了,沒想到在返場的途中,耳機中傳來了地面指揮員的命令:“到老地方去將上午送出去的人接回來!”這時,我們已經飛了一整天,連飯都沒有正兒八經吃過,十分疲勞。但這幾個人關乎到抗洪救災大局,關乎到抗洪救災成敗,只要有可能,就一定要將他們接回來。返場落地加油后,我和劉保庚又馬上駕機向上午那個降落點疾速飛去。
到了老地方,眼前除了大水之外,哪里還有那幾個人的影子,我倆便耐心地操縱著直五在那片水域上空盤旋尋找,終于在遠處的水面上發現了兩艘橡皮筏子,上面的人正在向我們招手。果然是他們。我操縱直五降低高度向他們靠攏,可是不行,旋翼高速旋轉產生的風太大,反倒將橡皮筏子吹得遠遠的,幾番接近都不成功。我急中生智,將直五高高地懸在橡皮筏子的正上方,以便讓旋翼的向下氣流將橡皮筏子罩住,然后再緩慢地下降高度,這樣橡皮筏子不會亂跑了。這是因為旋翼外緣吹起的風很大,而機身下方的風卻很小,所以橡皮筏子不會被吹跑。
但隨著直升機飛行高度的降低,風力的增大,在水中漂浮不定的橡皮筏子有再次被吹跑的可能。我大膽地操縱直五,使其近乎于貼著水面懸停,同時將左后輪勾住橡皮筏子。機械師見狀連忙將他們一個個往機艙里拉。此時,我既要照顧后面的上人情況,還要全力保持好直升機懸停的狀態,使其高度、位置、方向,盡量都不發生大的變化,確實難度很大。因為直升機懸停的主要依據,就是根據前方景物的變化來判斷直升機的狀態,在茫茫的水面上,又缺少參照物,保持直升機穩定懸停談何容易。而且,旋翼吹拂飛濺起的浪花使人眼暈,操縱上稍有失誤,直升機就有可能傾入水中。這是飛行訓練大綱上所沒有的科目,以前也從未訓練過,也沒有聽說誰這樣干過,但為了搶險救災,我們將直升機的特殊功用已發揮得淋漓盡致。等將人送回機場,天已經全黑了。
超低空飛行不能出半點差錯
救災飛行是相當辛苦的,飛行量大且不說,又趕盛夏的8月,暑氣蒸人,身體一直處于大汗淋漓的狀態,吃飯往往也只能搶飛行間隙那點點時間,而且常常是干糧就開水充饑,甚至有時連開水都喝不上。悶熱的天氣使人徹夜難眠,還要忍受各種蚊蟲的叮咬連夜研究第二天的飛行計劃,時常被搞得疲憊不堪。由于連日奮戰,我們這架勞苦功高的直五已不堪重負,滑油溫度居高不下,且開始外溢。得知此情,部隊馬上給我們調換了另一架直五直升機,飛行員祝利民也同機到達,一來可以加強空勤組的力量,二來也好騰出人手搞好空地協調和地面指揮。
除勞累外,飛行中的風險也和我們隨時相伴。低云多雨的氣象條件,使我們不得不常在100米左右的高度上超低空飛行。超低空飛行高度低,直升機相對地面運動速度大,容易分散精力,還要時刻注意高壓線、輸電鐵塔及其它高大障礙物,避免與之相撞。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常使機組人員感到眼神不夠用。飛行高度低,觀察范圍就小,地標稍遠一些就看不見,搞不清彼此間相關位置,容易誤小為大,誤近為遠。無線電聯絡的有效距離也明顯縮短,空地常常聯系不上。飛機上(含直升機)的電臺和指揮塔臺上的電臺都是超短波,而超短波是視距傳播,飛得越高,聯絡距離就越遠。反之飛得越低,聯系距離就很有限。用于導航的無線電羅盤的有效距離也隨著飛行高度的降低而減小,指示誤差增大,甚至不指示。如此種種,極易在空中丟失位置,導致迷航。另外,在低高度上飛行,受氣流擾動也很厲害,不易保持正常的飛行狀態。而一旦遇到特殊情況,可供處置的時間短,不容易成功。尤其是象直五這種單發直升機,一旦空中停車,只有迫降。所以每次飛行我們都小心翼翼,唯恐出半點差錯。
拉網式地尋找目標
在一次飛行歸來后,我們剛準備吃飯,抗洪指揮部又通知我們,有一處被洪水圍困的群眾已有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需要我們馬上送食品過去。那個地方有一棵高大的白果樹作為標記,我們機組聽后立即放下飯碗跑步跨進座艙,駕駛著滿載食品的直五向那個方向飛去。到達預定的位置后,我們開始尋找那棵作為標記的白果樹。要在茫茫的大水中,超低空尋找一棵大樹實在不易。我們只好拉網式地往復搜尋,機械師也幫助我們觀察。突然,我發現一片亮影,是樹葉的閃光。再向前飛,果然看見一棵白果樹,下面站了黑壓壓一大群人。我和劉保庚操縱直五在上空盤旋,尋找降落點,由于場地小,又有樹阻擋,直五實在無法降落。即使勉強著陸,尾槳也可能傷人。我們只好在周圍懸停,將一袋袋食品空投到地面??吹脚e手歡呼的人群,我的眼睛濕潤了。
縈繞在心頭的往事
還有一次,我們到一個被圍困的部隊送糧,到達營區后,院內是齊腰深的洪水,直五根本無法降落。按地面指揮手勢的意思,是要我們落到一個藍球場上去。我們飛過去一看,球場面積倒是可以,就是藍球架太高,有與旋翼相碰撞的危險。我們想通知地面,可地面又無通訊設備。我突發奇想,寫下了把球架放倒字樣的紙條,并將其放進手套扔到了水面上。底下的人拾起看后,馬上放倒球架,我們才安全降落在球場上。
最巧的是在一次送糧途中,我們看見一個人站在拖拉機上向我們招手,便馬上飛過去。當接近目標時,我一按喇叭,機械師連忙將一袋干糧扔下去,巧的是正好砸在車棚頂上,隨行的陸軍首長說:“你們真是神了!”
大災過后必有大疫。災后,腸炎、流腦盛行,各類病人急劇增多。我們將部隊和地方上醫務人員緊急送往災區,又將一箱箱藥品或降落或空投,將其送到飄有紅十字旗的醫療點上去。有一次,我們送醫生去搶救一名食物中毒的危重孕婦,我們到達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了。由于當地根本不具備手術搶救條件,我們又一次起飛趕赴許昌,將她送到了陸軍某醫院。由于搶救及時,母子終于轉危為安 ……
在短短的15天里,我們飛遍了許昌、駐馬點、漯河等地區,運送糧食50多噸,轉移群眾近千人次,每天飛行多達9個多小時,最多的一天竟然飛了12小時。除晝間飛行外,還經常夜航,其飛行難度和強度已遠遠超過了飛行大綱所規定的標準。說真的,飛行難度之大、飛行時間之長,在我的飛行史上都是未曾有過的。
抗洪救災結束后,表揚信、錦旗紛至沓來,贊揚我們機組在抗洪救災中的突出表現,我和機組均榮立了三等功。我還代表機組在慶功會上作了匯報發言,講述了這半月中發生的一切。
(郝鳳友根據黃天虎經歷整理) ■